眼前这个老人,就是方才荒山之上焚香祭拜的那个人。
我一眼瞥见花园外墙悬挂的,正是那盏气死风灯。长长的竹竿被夜风拂动,一下下撞在墙壁上,咯咯作响,如同黑暗里有人磨牙。
我站在院子当中,进退维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不停往上窜。
可有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通。我不清楚师爷郭红旗确切年纪,可就算他鹤发童颜,少说也有七十多岁。
方才在山上,是师傅一通电话惊动了祭拜之人,对方当即熄灯撤离。我耽误了片刻,山路不熟,连滚带爬摔了好几回,耽搁不少时间。就算我耽误了一会,但我年轻体力足,一路狂奔,也不该让一个七八十岁、还挑着油灯的老人,抢先一步回到小院。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这位老人真的有异于常人的本事?
他和师傅易东方一样,心思诡秘,手段层出不穷。此刻他手里握着长刀,我贸然踏进屋内,后果不堪设想。
小命要紧,先撤。
“师爷,您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您!”
我转身打算离开,屋里却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民,来了就进来坐。我刚洗好西瓜。师傅,刀给我,我来切。”
我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刘所。他脸颊通红,明显喝过酒。
他不是说案子移交市局,每天下班返回市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所,您怎么在这儿?”
“临时有事,今天就不回市里了。跟你一样,过来看看师傅。进来吧,别站外面。这是宜州麒麟瓜,脆甜多汁,特意让人送来的,尝尝。”
我看着刘所从郭红旗手里接过那把长刀,才迟疑着迈步走进屋子。
我心里始终放不下,想确认山上装神弄鬼的到底是不是这位老人。如今刘所在场,我心里稍稍安定,暗自揣测,他们未必是一伙的。
刘所手握长刀,咔嚓一声,圆滚滚的西瓜直接被劈成两半。鲜红的瓜瓤汁水四下飞溅,刺目的红色,一瞬间让我想起幸福花园五号楼天台上的那颗人头,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当场呕吐。
我强压下反胃,不敢靠近,远远站在一旁。
“小民,矿区这边偏僻,是不是不太适应?跟着你那个偏执的师傅,往后苦头少不了。”
刘所一边把西瓜切成小片,一边随口闲谈。不多时,一盘切好的瓜块摆满桌子。
郭红旗坐到太师椅上,刘所亲手把最大的一块西瓜,恭恭敬敬递到老人手中。
“你也过来吃,别杵在那儿。”
他招呼我,我依旧没有动身。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好奇今晚荒山蓄水池那边发生的事?”
我心头猛地一震,他怎么会知道?
“吃一块西瓜,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刘所把刀搁在桌面上,自己捏起一片西瓜慢慢啃着,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身上。
“晚上吃多了肚子胀,我就不吃了。”我摸了摸肚子,依旧不肯上前。
“你这孩子,心思跟你师傅一样重。是不是他派你来盯着我们的?”
我闭口不言,警惕越来越重。
“今晚在山上的人,是我。我借了师父这盏气死风灯上山,祭拜郑氏父子。”
原来是刘所。如果是他,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年轻,熟悉整片荒山,说不定还知道一条近路,比我先赶回小院,合情合理。
可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祭拜逝者,大可白天光明正大前来,为什么非要挑漆黑深夜?是有什么忌讳,还是另有隐情?
“是不是又在琢磨,我为什么不白天去,偏偏半夜上山?”刘所斜睨着我,嘴里不停咀嚼瓜肉。
这位刘所看着不算精明,实则极擅看透人心。果然这些在底层摸爬多年的老狐狸,没有一个简单的。
“一来白天公务缠身,二来白天人多眼杂。我是党员,又是派出所所长,公开搞祭拜,传出去影响不好。当然最主要的一点,国强父子都是夜里遇害,挑这个时辰,说不定真能遇上他们。”
这话一出,屋子内瞬间蒙上一层阴冷的鬼气。就连安静吃瓜的郭红旗,手都猛地一抖。
“玩笑话,纯粹玩笑。小民别当真,世上哪有什么鬼魂。真有鬼,我们哪里还需要辛苦查案。唉!”
刘所晚上看样子没吃晚饭,吃完一片,又拿起一块。
“你师傅应该跟你说了,郑国强是我的师兄,当年还救过我的命。我欠他一份人情,不来祭拜,良心不安。”
“而且,这世上欠他父子命的,不止我一个。你师傅,也欠他的。”
刘所转头看看郭红旗,又看向我。
郭红旗沉默不语,已经吃掉大半块西瓜,红色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看着像缓缓流淌的血。
“你放心,人不是我杀的。我和国强交情极深,你们年轻人体会不到这份情谊,我不可能害他。”
“不过今晚在山上,你确实吓到我了。我完全没察觉有人跟在身后,没想到你跟着你师傅,真学到不少本事。”
刘所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一丝诡异的滑稽。
“小民,你知道吗?我在蓄水池边站了许久,好像真听见了声音。有人在哭,在骂,在诉说……”
“师傅,您猜猜,他在说什么?”
“你刚刚还说世上无鬼,现在又说这些鬼话!”郭红旗脸色骤然一变,手里的西瓜皮狠狠扔进垃圾桶,咣当一声巨响。
伴随着这一声响动,院外传来哗啦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那面墙上挂着的气死风灯,掉下来了。
老爷子猛地起身,打算出去查看。
刘所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师傅,我真听见了。国强说,有个人压住池盖,把他父子活活困在蓄水池里面!”
“是谁?”
“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