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接到郑花儿的那一刻,我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我第一时间拨通刘所的电话,告诉他孩子平安找到了。
电话那头的刘成,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情绪彻底松弛,连声道谢,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紧接着拨通师傅的电话,坦白了早上花儿失踪、我私自寻找、此刻已经接回孩子的全部经过。
电话那头,易东方声音沉稳:
“直接送到市三小门口,我在这儿等你们。”
我紧紧牵着郑花儿瘦弱的小手,一步步走向矿区派出所。
小姑娘听说自己终于可以离开矿区、进城读书,脱离这片沾满她家血泪的荒山矿地,死寂多日的眼底,终于透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可走到十字路口,她脚步骤然顿住。
小小的身子站在路口,呆呆凝望,一动不动。
“花儿,怎么不走了?”我轻声询问。
她抬起稚嫩的小脸,指着空荡荡的路口,声音软糯又沙哑:
“哥哥以前,总在这里玩。”
我心口猛地一酸。
我听懂了。
她即将离开,却还惦记着那个傻子哥哥郑大儿。
哪怕哥哥受尽世人欺辱、愚弄、虐杀,哪怕全世界都抛弃他。
唯独这个妹妹,一直记着他、念着他、舍不得他。
就在这时,派出所的警用面包车缓缓驶来,老廖坐在驾驶位上。
事急从权,此刻早已顾不上规矩,也算一次明目张胆的公车私用。
我弯腰抱起瘦小的郑花儿,拥着她坐在车辆后排。
从清晨发现孩子失踪,到方才郭红旗那一抹阴森刺骨的笑,我心底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唯有怀里抱着这温热的小小身躯,我慌乱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常常抱着妹妹,坐在老家的土坡上,静静眺望远方牛羊的光景。
温柔的旧忆,衬得此刻前路,愈发让人揪心。
警车平稳驶离岭南矿区,沿着国道飞速驶向市区。
阳光洒满整条公路,明明是暖意融融的白日,我却渐渐发现不对劲。
怀里的郑花儿,越来越困。
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无力一歪,彻底靠在我的怀中,沉沉睡去。
我并未多想。
父兄惨死、寄人篱下、日日惊惧,这半个月的日子,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就是彻头彻尾的人间炼狱。
她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如今脱离了恐惧,心底稍稍踏实,贪睡片刻,再正常不过。
四十分钟车程,转瞬即逝。
车子缓缓减速,市三小的校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看着干净崭新的校园,看着窗外繁华安稳的城市,心底暗暗欣慰。
从今往后,这里没有荒山凶案,没有冷眼欺凌,没有血海深仇。
花儿可以在这里读书、成长、拥有全新的人生。
我轻轻抬手,温柔拍打她的小脸,想叫醒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可指尖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一片刺骨的冰凉,瞬间穿透我的皮肤,直扎心底。
温热的小身子,凉得吓人。
眼皮沉重,呼吸全无。
我的大脑瞬间空白,四肢僵硬,血液骤然冻结。
我懵了、傻了、彻底疯了!
“花儿!花儿你醒醒!”
“城里到了!你的新学校到了!你看看我!醒醒啊!!……天呀!……”
我失控哭喊,声音嘶哑破碎。
校门口,师傅易东方静静站在阳光下,正抬手朝我们的方向招手。
刺眼的阳光,温柔的校门,满怀期待的师傅。
可我怀里的小姑娘,再也醒不过来了。
车停稳。
我抱着冰冷的小小身躯,踉跄下车,一步步走到师傅面前。
双腿一软,我重重跪倒在地,崩溃大哭,痛不欲生。
“师傅!对不起!对不起!”…
……
就在这一刻,岭南矿区,惊天噩耗同步传来。
七十六岁的郭红旗,畏罪自杀。
他死在自己种满鲜花的小院之中,吞服整瓶安眠药,安静离世。
而谁也没有想到,一向稳重正义的岭南派出所所长——刘成,彻底疯魔。
他冲进郭家小院,手持利刃,对着郭红旗冰冷的尸体,连捅十六刀!
腥红鲜血浸透整片院落,遍地狼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不散,整整半个月,都无法散尽。
郭家卧室书案之上,警方找到了郭红旗留下的亲笔遗书。
白纸黑字,字字承认——
郑氏父子两条人命,皆为他所害。
遗书之中,满是虚伪的忏悔。
可我心中滔天恨意,半分未减。
他杀了父亲、杀了傻哥哥,最后连年仅七岁、孤苦无依、即将奔赴新生的小女孩,都狠心毒杀!
他要的,是郑家满门,斩草除根!
我彻底想不通。
何等深仇大恨,能让一个看似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老一辈劳模,心肠歹毒到如此地步?
更让人背脊发凉的是——
他偏偏不早动手、不晚动手,偏偏在花儿即将逃离矿区、重获新生的最后一刻,痛下杀手。
他要的不是灭口。
他要的是,彻底碾碎这家人最后一丝希望!
随着遗书曝光,尘封三年的陈年旧怨,彻底揭开了这场连环灭门惨案的,终极真相。
也彻底撕开了郭红旗宽厚外表下,极致阴暗、狭隘、扭曲的丑恶人心。
一切的源头,始于三年前一段荒唐至极的孽缘。
三年前,矿区老年活动,七十三岁的郭红旗,结识了一名五十岁的丧偶妇人。
那妇人略有姿色,眉眼间有几分像他早逝的老伴。晚年孤寂的郭红旗,一时色迷心窍,动了再婚的念头。
可对方张口就要八万八彩礼,一分不少。
恰逢那段时间,郭红旗女儿离婚失业,落魄归乡。
他毕生积蓄,全数补贴女儿安家,囊中羞涩,根本拿不出这笔巨款。
为了续这段荒唐黄昏恋,他拉下老脸,向自己所有徒弟群发借钱消息。
他羞于说出自己为女人借钱,只能含糊其辞,谎称家中急用。
一众徒弟里,绝大多数人视而不见、沉默回避。
最终,只有三人回应——
易东方、刘成、郑国强。
可易东方常年清贫、身无余财。
刘成惧内,家中财政大权由妻子掌控,一分钱拿不出。
唯独老实憨厚的郑国强,四处拼凑,硬生生给他凑出三万块,亲手送到他案前。
三万,已是郑国强当时的全部身家。
可距离八万八的彩礼,依旧相差甚远。
贪念上头的郭红旗,非但不知感恩,反而逼迫郑国强去借高利贷,许诺所有债务由他偿还。
就在这时,郑国强偶然听闻真相——
自己的师傅借钱,根本不是家中急用,而是为了一个半路相识的女人!
耿直善良的郑国强当场直言相劝。
他告诉郭红旗,那女人只为钱财,绝非真心相伴,劝他及时止损,别晚年糊涂、人财两空。
忠言逆耳。
郭红旗非但不领情,反而恼羞成怒,大骂郑国强冷血无情、坏他好事。
为了留住那个女人,他更是机关算尽。
他谎称钱款凑齐,将妇人骗至家中,亲自下厨设宴,百般温存哄骗。
夜里欲强行留人,妇人执意不见余款绝不松口。
郭红旗掏出郑国强借来的三万现金,许诺次日补齐尾款。
妇人暂且妥协。
一夜温存过后,妇人见剩余钱款迟迟不到位,察觉被骗,当场翻脸,执意离去。
拉扯争执间,妇人直接报警,控告郭红旗强奸。
一夜风流,瞬间变成惊天丑闻,传遍整个岭南矿区。
最终靠着徒弟刘成多方周旋、软硬调解,对方收下三万块封口费,草草了结此案。
一场荒唐闹剧,最终落得人财两空、身败名裂。
正常人,本该幡然醒悟、心存愧疚。
可郭红旗的心里,只剩下扭曲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