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说完话,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直到这时,我才留意到院子外的树荫下还站着几个人,鬼鬼祟祟地等候着他。碰面后,杨国庆回头朝我这边指了指,低声和那几人交谈了几句,那群人接连点头。
等他们走远,我心里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他方才那句警告,究竟是善意提醒,还是刻意挑拨?
眼下最让我牵挂的,是师父的下落,还有他暗中调查的事情。那天夜里,他提起四十六条人命,我后来推测数字应该是四十九条,他没有反驳,足以证明我的猜想至少有一半属实。他追查的这件事,和二十八年前那起事故脱不开干系。
脑海中灵光一闪,一层寒意瞬间裹住全身,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师父打算为二十八年前的旧案翻案?
这怎么可能。
那起案子,是省、市、国家三级专家组出具的最终鉴定,还经过本地煤矿安监局、检察院、法院三家联合审理,是一桩铁板钉钉的铁案。这样的案子,怎么翻?
再说翻案还有什么意义。据我所知,当年事故里所有被判刑的人,全都已经刑满出狱,没有一人提出申诉。最后出狱的赖常思也已经离世,没人再提起翻案。而且他的死因,听说是私人恩怨引发,和当年的事故本身关联不大。
师父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去触碰这桩旧案?
无论对他个人、公家,还是当年遇难的死者与家属,翻案这件事,看不到半点好处。他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杨国庆是杨志鹏的儿子,反对翻案合乎情理。可为什么他的母亲,对亲生儿子却满心嫌恶?这里面,还藏着什么隐情?
……
“小民,快进来,站在外面发什么呆?”
丁兰的声音传来。我回过神,重新走进101室。桌上已经摆好切好的水果,还泡好了热茶。老太太坐在桌边,余怒未消,闷声喝茶。
“兰姨,出什么事了?”
“没事。每次见到这个逆子,我就压不住火气。唉,家门不幸。”
“兰姨,国庆集团在渝州,算是名气不小的企业,您为什么对他这么不满?”
“什么狗屁集团!招一群年轻姑娘,在网上扭来扭去直播,这算什么正经生意?伤风败俗,毫无底线,卖的那些东西,我都不好意思往外说。”
国庆集团是自媒体公司,主营直播带货。而直播间销量最高的品类,居然是成人用品,难怪老太太会气成这样。
她和杨志鹏都是国营大企业出身。杨志鹏当年担任岭南煤矿一把手,正县级的级别。谁也没想到,精心培养的儿子,到头来开了这么一家公司,还用这种她眼里丢人现眼的方式做生意,她自然无法接受。
当然,还有更让她难以接受的内情,只是此刻,我还一无所知。
“兰姨,您别生气。我们今天过来,其实是想问问老杨出事的事……”
“孩子,我知道你们来的目的,是为老杨的案子。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知道的都会说。说句实在话,老杨会落得这个下场,我们早就料到了,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我愣住了。
按照兰姨的讲述,出事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杨志鹏就起了床。退休之后,他很少起这么早。
老太太见他早起,觉得奇怪,开口问:“今天起这么早,要去哪?”
“我回一趟岭南,见个人,交一样东西。”
“见谁?交什么东西,非要特意跑一趟岭南?”
这么多年,他们很少回岭南。不是不想回去,是心里怕了那个地方。
“说了,你也不认识。要交一份资料。正好回去走走看看,太久没回去了。”
杨志鹏在职时有专车,退休之后就没有了,只能坐公交。渝州往返岭南的班车,鼎盛时期一小时一班,现在一天只有两趟,早班七点半从渝州汽车站发车,大概八点一刻抵达岭南。
按照这个时间推算,我在岭南十字路口见到他时,正是他下车没多久。而事故发生,在八点三十分。
我看向兰姨:“您知道他要送去的是什么东西吗?”
“不清楚,他没拿给我看。”
“出事之前,他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或是有什么反常举动?”
“没有。老杨不爱出门,出去也没人搭理他,平日里就是听戏、刷短视频,浇花种菜。去年查出糖尿病之后,就更不爱走动了。”
“他没什么老朋友吗?”
“朋友?在矿上当一把手的时候,得罪太多人,哪里还有朋友。当年同级的那些老家伙,走的走散的散,一辈子互相算计,就算碰面,脸色也不好,他没有真心朋友。”
“赖常思,您认识吗?”
“怎么会不认识。我在矿上当居委会主任的时候,他还只是井下通风检测员。后来靠着那个女人,才爬到通风科副科长的位置,我当然认得他。”
老太太说起这个人,嘴角浮起一抹带着嘲讽与愤懑的冷笑。看来外界关于杨彩凤和杨志鹏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他出狱之后,来找过你们吗?”
“至少我没见过,也没听说。”
“有人说,杨志鹏曾经许诺,等赖常思出狱就给他一笔钱,这件事您清楚吗?”
“不可能。赖常思被抓进去的时候,杨志鹏正被停职隔离,两人根本见不到面,更不可能许下这种承诺。”
“赖常思服刑期间,杨志鹏有没有去探视,或是托人带话给他?”
“矿上派人去探视赖常思,每次至少三人同行,根本没法私下捎话。而且全矿上下都清楚,赖常思恨老杨入骨,他不可能答应给赖常思钱,这事绝对是假的。”
“那个女人,杨彩凤,您见过吗?”
“当然见过。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不知廉耻的女人。你们猜猜,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地方?”
提起杨彩凤,老太太的语气忽然变得古怪。
“在哪里?”
“就在老杨办公桌底下。那天我推门进办公室,看见老杨神色不对,浑身发抖。我冲上前一看,桌子底下趴着那个女人,做着不堪的举动,简直不要脸……”
老太太这番话,听得我和丁兰满脸通红,尴尬得手足无措。
“不止她一个,老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我全都知道。我还报过警,矿派出所的人,却说我无理取闹……”
这下我懂了,难怪廖进步、李桂林不愿意过来。当年那些旧事,人家记了十几年。
交谈许久,我心里颇为失望。看样子,这次上门,很难从老太太口中挖到有价值的线索。但我还是问出了心中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那您为什么说,早就料到老杨会有这样的结局,还说他活该,怪不得旁人?”
老太太抬眼看向我,脸色沉沉。
“因为那场灾难,他们隐瞒了真相。”
“就算死,他们这辈子,良心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