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请寄棠的人,并非江翊。
那宫女在她耳边实际只说了两句话,“太尉大人请您,有事要说。”
“您若不肯……他便亲自过来请您。”
太尉大人。
谢琮得胜班师回朝,授封三公之首太尉,掌十六卫、北府军,加太师衔,入殿议事。
寄棠没多犹豫,当着孟向真的面,淡定跟随侍女退出大殿。
相比脸色发白的小宫女,她连指尖都没颤一下。
因为没必要。
还在陇右的时候,他是手握重兵的少年将军,她只不过一个小小马监的继女,他就能径直走到她面前,问道:
“门口的水是你放的。”
他问得笃定。
寄棠以为会被责备。
毕竟谢琮爱马,军营人尽皆知,或许他不喜欢旁人插手他的事。
可出乎意料,他却问她,“会刷马吗?”
寄棠怔怔点头。
“跟我来。”
寄棠跟着谢琮进了马厩。
她以为少将军是要她帮忙刷马。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进入谢琮的马厩,这份活计对当时的她来说,已算是恩赐了。
但其实动手的人依旧是谢琮。
他一身窄袖骑装,袖子挽到臂弯,露出利落的肌肉线条,皮革腰带将他的腰束得细细的,随着俯身的动作,蓬勃有力。
而她只是站在边上,偶尔递下工具。
军营校阅诸务繁重,督训阵式,点验兵马,终日忙碌。这些寄棠原本不懂,后来相处久了,他也会说给她听。
谢琮从来都不受规矩束缚。
五年前如此,现在也一样。
寄棠以为这些事她早忘了,这会儿倒想起不少。
宫女传的那些话,的确是谢将军的路数。
他说得出做得到。
至于谢琮要跟自己说什么,寄棠猜不出,也不想猜。
太后娘娘的赏菊宴,宾客众多,寄棠跟着小宫女,倒不显眼,一路七拐八绕,来到一条偏僻的花树夹道。
夹道狭长,仅容一人通行。
周遭静谧,只剩下脚步声,寄棠跟在宫女身后,渐渐提起心来,时刻准备一有异动便往回跑。
直到前方隐约有人声传来。
寄棠脚下一顿,目光看向宫女。
小宫女见她停下,白着脸颤声道,“……请夫人再往前几步。”
寄棠直觉不对,可还不等她出声问询,一道熟悉中夹杂怒意的“我不同意”传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本是该扭头就走。
她的夫君正与另一个女子浓情蜜意,她身为替身,理应体贴走开。
但鬼使神差,寄棠看了小宫女一眼,又往前挪了两步。
不得不说,这一处夹道选得实在是好。
那两人原在竹林深处,有山石嶙峋,又有竹林掩映,任凭是谁都看不到。
可巧她处的位置地势略高,她能看到江翊和永泰公主,那两人却看不到她。
只见两人依偎在一处。
男人高大,女人纤弱,头挨着头,肩靠着肩,喁喁细语,亲密无间。
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句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可惜是对苦命鸳鸯。
蹉跎数年,尚未圆满。
寄棠心中兀自感慨。
而被江翊安慰守护的李仙蕙,脸色也一点一点的冷下来。
太后娘娘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且寻来的那些郎君,看似高门子弟,不过都是些靠祖荫庇佑,空有其表的货色。
哪里比得上青年有为,前途高远的江翊。
她李仙蕙又不是什么十四、五岁的天真少女,她要的,是更加实际的权柄与利益。
何况,即便在她的十四岁,也不是整日怀春做梦,而是自请和亲,为自己争得一个公主的封号。
孟向真说,江翊是因为她才娶了现在的夫人。也不光那位萧夫人,连长兴候府的六个小妾,都跟她长得有几分相似。
江翊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她以为江翊会很快和离。
李仙蕙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弃心底那个人要和江翊在一起。
可她回来两个多月,除了最开始那一阵,江翊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
尤其是最近。
他忙于公务,连她的邀约都推脱掉了。
距离上一次,他们已经小半个月未见。
他明明待她还是殷勤周到,却没有一次提及将来。
哪怕是此刻,太后娘娘公开为她择婿,江翊都不肯站出来,再没有当年带她私逃的赤诚。
至于那个萧氏,江翊从来不提她。
看似无关轻重的一个人,至今却仍在侯夫人的位置上稳稳坐着。
是江翊变心了吗?
李仙蕙紧了紧手中的帕子。
她不相信。
更不能忍受自己被这般敷衍。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想要的,从来都要得到。
“好了,阿翊。”
李仙蕙沾了沾颊边的泪,“你独自出来这么久,总不像样子。”
说话时她仰起头,眼尾氤着红,一滴泪将落未落悬悬挂着,如同困在牡丹蕊心的露,“太后娘娘知道了要不高兴。”
“都什么时候了,”江翊看得的心都跟着纠痛,“你还说这些傻话。”
“难道你当真要嫁给那姓魏的?”
李仙蕙哀哀地笑起来,既美且清,“当年你为了我险些犯下大错,我不想再叫你为难。”
江翊大为震撼。
仙蕙亏就亏在一颗善心上。
若太后娘娘动作快些,今日赐婚的懿旨怕是就能下来。
这可是她的一辈子!
江翊绝不能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再一次离他而去。
仙蕙到底比棠棠重要得多。
“你放心。”
江翊神情郑重,低头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美人,“太后娘娘那里我去说。”
“我错过你一回,绝不会有第二回。”
“可是——”
一行清泪到底被这句话给惹出来。
李仙蕙哭倒在他怀里,浑身发颤,似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没有可是。”
江翊强势打断她未出口的话,连同自己心底那抹不忍犹豫一并舍弃,“仙蕙,我说过对你好,这句话一辈子都作数。”
“阿翊!”
这边两人浓情蜜意,因地处隐蔽,哪怕他二人声量低微,寄棠也一字一句听得清晰明了。
真感人啊。
有情人终于要冲破世俗藩篱,终成眷属了!
而她——
这位绊脚石发妻也到了下台鞠躬的时候。
总算是要和离了。
寄棠面无表情地听着,到二人情动处,竟还有些想笑。
或许当真笑了。
因为小宫女看她的目光十分惊恐错愕。
寻常妇人遇到这等事,无非有两种反应,泼辣些的当场闹个没脸,怯懦的黯然离场。
再没有像她这样。
于是寄棠垂下眼,鸦青浓密的睫毛覆下,遮住眼底神情,轻叹一声,语意落寞,“走吧。”
小宫女顿时了然。
长兴候夫人真可怜。
那般的美貌和气,尤其一双柔情目,宫中多少主子娘娘都比不过。
却还挡不了男人偷吃。
如今眼瞧着连正妻的地位都保不住!
小宫女一边暗自鄙夷长兴侯的人品,一边利索领着寄棠往回走。
贵人们的事她掺和不好,好好将人送回去,她这趟差使也算办完了。
寄棠也作如是想。
两人都默契地加快脚步。
却在走到一处夹道岔路时,冷不防在拐角处被人挡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