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翊这些日子并不好过。
家里面愁云惨淡,六个红就不必说了。
老三神神叨叨,一见他就问有没有后悔,老五哭哭啼啼,拉着他一起回忆往昔,还有小六,居然丧心病狂到跟他说自己是夫人的小妾,要跟着夫人一起走……
太夫人对他也没个好脸。
这些也倒罢了。
棠棠是他唯一一个他娶进门的妻子,如今人走了,不习惯总是有的。
太夫人不习惯,小妾们不习惯,他也不习惯。
这很正常。
江翊尽量说服自己。
用不了多久,棠棠总会在他这里模糊成一个路人,退出他的生活。
可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传出闲话,京里四处都是关于他和仙蕙的流言。
且传播速度之广泛之迅速,几乎是一夜之间。
他倒没什么,左不过几句闲话。
可仙蕙一个女子,被谣言诋毁中伤,她又是个多思多虑的性子,为此缠绵病榻,憔悴许多。
江翊心疼不已。
尤其是宫中为着此事,特降下懿旨,着永泰于公主府养病,无事不要外出。
这几乎是变相的禁足了。
永泰才从北梁回来,她吃了那些苦,好容易熬过来,难道是为了受委屈?
江翊当然要护着她不受任何伤害。
可他才因棠棠的事,惹恼了太后娘娘和太夫人,再去为仙蕙说情,只怕适得其反。
谢琮就不同。
他乃永宁长公主所出,幼时养在长乐宫,陛下和太后娘娘都极看重他,若他肯替仙蕙说上一句,谣言便也不足为惧。
只是先时三哥总不得空,今日得闲,他便带着仙蕙亲自登门,却没想到会遇见棠棠。
江翊下意识抽回扶着仙蕙的手。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个夜夜入梦,扰他清眠的人,就这样忽然出现。
可江翊却不觉得欢喜,反而是凭空一股无名怒火,直冲胸臆。
棠棠来谢琮这里做什么?
两人是什么关系?
他们才和离多久!
然而寄棠却像是没看到他,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仿佛他只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江翊头一次被这般无视,心口忽然凉了一下。
李仙蕙也看到寄棠,她眼睛里的笑意有些许凝滞,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一眼,等几人错身,这才低声道:
“阿翊,若我不回来,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江翊猛地回神,听她这话说得酸涩,低头见仙蕙苍白的面上勾出一个浅浅笑意,婉转动人,惹人心疼。
他强压下心底那股想要追上前,质问寄棠的冲动,拍拍仙蕙的头,一向没什么耐心的人,也肯低头弯腰,细致地哄道:
“可我日夜都盼着你回来的这一天。”
李仙蕙面上染上一层红晕。
她螓首低垂,遮住了眼底的若有所思。
这边沈良玉送寄棠上马车。
她不是个会安慰人的,有心想劝一句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
又嫌这话太糙。
直到送寄棠上了马车,她终于忍不住道,“我觉得你比她好看,是长兴侯有眼无珠。”
这是沈良玉的真心话。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萧娘子既有皮相,又有骨相。她的美不是一眼望到底的,是一种初看惊艳,再看耐人寻味的别致。
就是这份勾人的别致,叫人忍不住靠近再靠近,想要在那双清透妩媚的眼波中留下一点痕迹。
至少对沈良玉是这样的。
寄棠听后翘了翘嘴角,目光澄澈清明道,“不用这么说,江翊从前待我也挺好的。和离也是我们商议好的。”
对于方才遇见两人亲密,寄棠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当初江翊用她寄托情丝,她做侯夫人的意图也没那么纯粹,而且最后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她一直都觉得,江翊是位不错的东家。
收到补偿,尤其是那些股份分红后,她更是对江翊半点怨气都没有,反倒是有一颗感恩的心。
至于那个一年之约,只看今日这光景,只怕太夫人要失望了。
什么能挡住爱呢?
沈良玉动了动嘴唇。
京里头都说萧娘子对长兴侯一片痴心,心甘情愿被当做永泰公主的替身,还专门给他纳了一屋子容貌相似的小妾。
“那萧娘子伤心吗?”
抛开一切不论,长兴侯的权柄家世,都是极招女人喜欢的,哪怕是光靠那张脸呢,也能迷倒不少人。
否则永泰公主怎会一回来便缠住他不放。
寄棠轻轻笑道,“人总要朝前看。”
言下之意,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
书房
江翊见到谢琮的第一句话,“棠棠怎么会来三哥这里?”
他问得正大光明,理直气壮。
紫檀束腰桌案一尘不染,光可鉴人的玉瓶插青竹,一串黑曜石手串放在经籍旁,谢琮坐在桌案后,端肃沉稳。
“你寻我是为这件事?”
自然不是。
江翊踌躇片刻,还是说了仙蕙的事,“请三哥往宫里递句话,最近的谣言,实在是让她受苦。”
不是他不想问关于寄棠的事。
只是谢琮性子冷淡,哪怕和家里的兄弟姐妹,都算不上太亲近,平日又事务繁忙。
仙蕙的事总是要紧的。
“咱们也算一同长大,仙蕙的为人,三哥你是清楚的。这件事情,仙蕙她是无辜的。”
“无辜?”
谢琮薄薄的眼皮一掀,直到这时,才终于看向紧挨在江翊身边坐下的李仙蕙。声音低缓,冷淡疏离:
“你有多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