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是我生前最喜欢的花。
以前沈聿白每次路过花店，我多看两眼，他都会皱眉说：
“花哨又不实用，星瑶对花粉过敏，别往家里带。”
现在，他几乎把全城的白山茶都买空了，铺满了整个灵堂。
浓郁的花香混合着香烛的焦糊味，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前来吊唁的人并不多，大部分是老街的邻居，还有搜救队的几个队员。
赵姨穿着黑衣，走进来看到遗像的那一刻，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她没有去接爸爸递过来的白毛巾。
而是猛地转过身，指着爸爸和妈妈的鼻子破口大骂：
“爸爸！妈妈！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
“当年昭昭为了给你们找女儿，大半夜在巷子里被恶狗追，大腿上的肉被咬掉一块，她才十岁啊！”
“你们倒好，把她当仇人防了十年！连一口热饭都不给她留！”
“还有你，沈聿白！”赵姨通红着眼睛瞪向跪在蒲团上的男人。
“昭昭掏心掏肺对你四年，你为了那个心机深沉的养女，亲手把未婚妻推进火坑！”
“你晚上闭上眼，就不怕昭昭来索命吗？！”
面对赵姨痛彻心扉的唾骂，爸爸妈妈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聿白则死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一言不发。
直到起灵的哀乐响起。
棺木下葬在北山公墓最向阳的一块墓地上。
沈聿白没有离开。宾客散尽后，他一个人跪在墓碑前，雨水再次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他的黑西装。
他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墓碑上我的照片，低哑地自言自语：
“昭昭，对不起……”
“我以为星瑶受了十年苦，心思敏感，我只是想让她快点融入这个家，我只是想早点处理好家里的矛盾，然后干干净净地娶你。”
“我以为你懂事的……我以为无论我走多远，回头你都会在原地的。”
“这辈子，我沈聿白非你不娶。你等等我，等我赎完了罪，我就下去找你。”
我悬浮在青翠的松柏枝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懂事，原来就是可以被任意伤害的借口。
因为我不会哭闹，因为我习惯了退让。
所以我的命就可以随便拿来当做博取别人一笑的筹码。
沈聿白，别做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恶心模样了。
下辈子，黄泉路上，我哪怕魂飞魄散，也绝不想再看你一眼。
下葬后的第三天，这个家彻底碎了。
妈妈像是变了一个人。
曾经那个极度要面子、出门必须穿戴整齐的中年妇女消失了。
她脱掉了所有体面的衣服，换上一身粗布麻衣，赤着脚，每天清晨五点准时出现在通往北山寺庙的青石长阶上。
三步一叩首，五步一跪拜。
“求菩萨保佑我的昭昭，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大富大贵，顺遂无疾……”
“求菩萨让我把这辈子的罪孽全受尽，莫要让昭昭再受半点苦……”
她的额头重重砸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