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哥哥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茫然地望向空无一人的头顶。
风声呜咽,除了满街车水马龙,什么都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扛起下一袋重物。
他要用一生的沉默与苦役,去偿还他曾亲手铸成的大错。
我没有停留,借着上升的气流,飞向了更高远的天空。
西山村的老宅,被阳光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黄。
爸爸系着围裙,正蹲在院子里耐心地给一盆白山茶浇水。
曾经腰板挺直的水域搜救大队长,如今两鬓斑白,步履蹒跚,宛如一个行将就木的寻常老农。
“老陆,供品买回来了。”
院门被推开,妈妈提着竹篮走了进来。
她的额头上留着一道永远无法消除的暗红色疤痕,背脊微微佝偻着。
夫妻俩走进二楼那间粉刷一新的房间。
房间的正中央,没有摆放任何牌位,只有一张我十八岁时的笑脸照片。
妈妈点燃了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两尊曾经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长辈,齐齐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菩萨保佑,若有来世,让我的昭昭做一株草、一朵花都好,莫要再入苦难轮回……”
“爸爸妈妈在这里守着家,昭昭若是累了,随时回来看看……”
香火袅袅升起。
我化作一道微风,穿过敞开的木窗。
爸爸愣了愣,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起风了。”
妈妈擦去眼角的泪水,喃喃自语:“是啊,风很暖……像昭昭小时候抓着我手指的感觉。”
他们不知道,这阵风不会停留。
它只是路过人间,收下了所有的忏悔,却不打算带走任何一丝沉重的羁绊。
我转身离去,穿过崇山峻岭,飞向了千里之外的南方水乡。
那里的天际阴云密布。
连续一个星期的特大暴雨,让南江支流的水位暴涨,冲垮了数道防洪大堤。
浑浊咆哮的泥浪中,一艘橘红色的冲锋舟在洪峰中剧烈颠簸。
舟头上,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挺拔身影。
沈聿白。
他的脸上满是泥浆和胡茬,双眼熬得通红,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激流。
“副队!前方水流超过安全警戒线,涵洞马上要塌了!快撤吧!”队员带着哭腔大喊。
“不行!”
沈聿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如破锣:
“涵洞上方挂着个七岁的孩子!我必须过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拉安全绳,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那片吃人的漩涡之中!
冰冷,黑暗,泥浆灌入鼻腔。
这些我曾经经历过的绝望,在这一刻,原封不动地降临在他身上。
沈聿白在激流中拼死挣扎,借着绳索的力量,终于游到了涵洞边缘。
一把将那个吓得嚎啕大哭的小男孩托举出了水面!
“接住他!”
沈聿白用尽全身力气,将孩子甩向了接应的冲锋舟!
两名队员飞扑上前,死死抱住了孩子。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涵洞上方被大水浸泡了数天的水泥横梁,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哀鸣,轰然坍塌!
“副队!!”
队员们撕心裂肺的呼喊被汹涌的咆哮声淹没。
数百斤重的水泥块夹杂着断木,狠狠砸在了沈聿白的后背上。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冰冷的泥水漫过头顶。
在意识逐渐涣散的那一刻,沈聿白没有挣扎。
他任由身体缓缓向黑暗的深渊下坠。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一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个被他亲手反锁在老屋里的女孩,也是这样绝望地泡在浑浊的死水里,拍打着铁门,一次又一次呼唤着他的名字。
“昭昭……”
浑浊的水流突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那是从水面穿透而下的一缕清风。
沈聿白的瞳孔在最后一刻微微放大。
他仿佛在那阵微风里,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白山茶花香。
就像多年前的初夏,那个穿着廉价碎花外套的女孩,红着脸扑进他的怀里,轻声叫他“聿白哥”。
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滑落,融化在冰冷的江水之中。
沈聿白缓缓闭上了双眼,嘴角挂着一丝释然的弧度,任由浑浊的江流将他的身躯彻底吞噬。
江面上,风依然在吹。
我没有悲伤,没有快意,更没有停留。
沈聿白的生与死,忏悔与赎罪,都留在了这片滚滚东流的江水里。
那是他自己选择的归宿,与我再无瓜葛。
我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晶莹剔透的水花。
暴雨停了。
黑压压的乌云在天边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夕阳如同碎金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浩瀚的大地。
我穿过了繁华喧嚣的城市,穿过了炊烟袅袅的村落,穿过了连绵起伏的青翠山峦。
我拂过老屋窗台上的向日葵,拂过青石阶上苦修的僧人,拂过无数张陌生而鲜活的人间面孔。
没有任何一把锁,能再次关住一阵风。
没有任何一堵墙,能再次困死自由的灵魂。
天高地迥,江河辽阔。
我乘着落日的余晖,奔向了没有尽头的远方。
我是风。
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