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寿山就是后世的明十三陵所在，离京城不过百里，安全的很。
大明上一个离开过京城的皇帝还是……大礼议胜利后的嘉靖道长，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大明的皇帝想出京城，对于文官来说，就跟说“我要出去自杀”差不多。
所以崇祯发话之后，还是迎来了一些反对；理由是您可别觉得近，土木堡离京城也不过二百里。
但是……去拜拜祖宗这理由太坚挺了，不让人孩子去给祖宗上坟你还是个人吗？
所以除了那些觉得黑红也是红的底层官员BB了几句之外，内阁和六部大佬们都保持了沉默。
在自己笼子开了口子的崇祯兴冲冲地带着勇卫营全体官兵，踏上了军事演习的路。
……
……
“陛下，今日的行军计划是三十里，至昌平镇扎营。”
曹文诏落后皇帝半个马位，轻声禀报道。
他这些日子也在默默的观察这位年轻的皇帝，肯定是没有打过仗，但对于军队建设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在两个月的尝试中发现都切中要害，行之有效。
如今更是以一种观察和学习的姿态跟着大军前行，从不干预自己的指挥。
他原本的疑虑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皇帝是真的准备拿禁军出去打仗的；而且自己的命运应该不会和堡宗身边的英国公张辅一样。
崇祯也在有意识地模仿后世的近代参谋制度，他作为这支军队的“主帅”，只要决定目标，做最后的决断；而如何达成这个目标，都由曹文诏制定具体的计划。
“曹将军，依你之见，勇卫营现在战力如何？和关宁军可比么？”
曹文诏想了想，中肯地说道：“陛下，这两月勇卫营一直按陛下的吩咐训练队列和阵型，拼杀方面都没怎么练过，所以末将以为，暂时还是不如关宁军。”
“但有了陛下的新操典，如今勇卫营的士气已经焕然一新，这从上到下的精气神——已经比关宁军强得多了。”
崇祯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技战术那都是小事情，一支军队的底色如果锤炼不好，终归是绣花枕头。
就拿关宁军来说吧，看上去都是精兵强将，但哪一次大战不是一触即溃？
从建军到投敌，关宁军经历十数次大战，每次都是见势不妙立马丢下友军逃跑；东北方向上所有想和建奴血战的将领，全都被他们坑过。
想到这里，崇祯不由得问道：“那你说，关宁军……能打得过建奴么？”
曹文诏断然摇头：“末将原本以为还能勉强一战，但这些日子得皇上教诲，末将已经明白了——关宁军是一支没有魂的军队。”
“勇卫营的魂是陛下，东江军的魂是故土和血仇，建奴的魂是……掳掠；关宁军呢？末将有时候想起在关宁军中的日子……真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魂在哪。”
……
……
大军夜宿昌平镇。
昌平镇总兵尤世威匆匆赶来接驾，崇祯记得这也是个以身殉国的将军，所以温言劝慰，更是留尤世威一起吃晚饭。
军中自然没有什么皇帝赐宴之类的花活，但当看到太监给皇帝端来也是和别人一样的饭菜，尤世威还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不想……陛下简朴至此。”尤将军喃喃道。
崇祯笑了笑，这也是穿越者的被动技能之一，一荤一素一汤的工作餐对他来说完全足够，却时时刻刻让习惯了等级分明的古代人被震撼感动。
既然收买人心，干脆就做的彻底一点，崇祯让人搭了个中军帐篷，摆了三个地铺，干脆就招呼曹尤二人一起睡在这帐篷里。
嘿嘿，刘皇叔的食则同桌寝则同席也不过如此了吧？
朱由检最喜欢方正化的就是这一点，让干什么就干，绝对不含糊，也不多废话一句。
要是王承恩在这一定要说什么哎呀陛下怎么能睡地上怎么能和别人一起之类之类的。
……
……
次日。
崇祯顶着黑眼圈……好吧，王承恩是对的。
尤世威的脚臭的堪比十年没有扫过的厕所，曹文诏的呼噜更是能把方圆十里的狼都吓跑。
崇祯微笑着鼓励尤世威好好干，赶紧把他送走。
大军在崇祯连续的哈欠中来到了天寿山，这里是大明除了太祖之外，历代皇帝的安息之地。
崇祯选择这里作为拉练目的地，不是随意之行，而是有目的的。
一是为了借祖宗陵寝给自己的军官团上一节爱国教育课，毕竟以他雁过拔毛的性子，死人也得给朕发挥点价值。
二是为了……看看守陵卫所。
他有这个想法是因为他知道南京那边给朱元璋老爷子守坟的孝陵卫就是一支铁打的军队，大明二百多年下来，这支军队硬是保持了开国时期的本色，最终覆灭殉国。
十三陵的卫所会不会也一样？只是历史没有记载他们？
但进入到天寿山的地界，崇祯的脸色就已经慢慢黑了下来。
周边大片原本应该给军户种植的田地大片的荒芜，可见这些人同样缺编严重。
大明也是离谱，硬是要给每个皇帝都安排一个卫所守坟；所以天寿山区区弹丸之地居然放了十二个卫所编制，按一个为五千六百人算，满编六万七千人。
你们是打算在这搞垂直农场吗？地往天上种？
叫来各卫的指挥使，崇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老弱病残什么人都有。
在保证不追究之后，总算是清点了一遍各卫人数，六万七千人的编制，如今还在这里种地的不过一万人出头。
大明历代先王陵寝所在，都烂成了这个样子，崇祯已经不敢想各地的卫所是什么情况了。
……
……
陵卫早已备好全套祭祀用具，方正化亲力亲为，在陵前为皇帝摆下香案。香烟袅袅，在凛冽的山风中挣扎着升腾。
崇祯皇帝朱由检缓缓在群山之间跪下。
他原本是个无神论者，但既然穿越，他也不敢那么肯定了；山间的风在他跪下的那一刻呼啸而起，仿佛历代先王同时看向了这个占据他们子孙身躯的灵魂。
“臣……叩告大明历代先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落入身后勇卫营数千将士的耳中，字字如惊雷：
“大明开国二百六十载，今已……百病缠身！行将就木！”
如此炸裂的开头让后面跪着的勇卫营诸将都变了脸色。
您是在砸场子嘛！？
崇祯的跪的笔直，消瘦的背影就像是在这群山的狂风中不屈不折的青松。
“臣本庸才，荷天眷命，承鼎革之重。然朝纲沉沦，非雷霆霹雳难回造化；群狼环伺，无铁血手腕不成方圆！”
“今列祖英灵在上，臣斗胆相告——朕欲中兴大明，再造华夏；
“若旧制为枷，则破枷而出！若祖法为笼，则破笼飞天！”
“惟以赤诚开新局，敢将血泪洗乾坤！惟愿我华夏气运，百折不挠，直垂万代！”
“伏惟——圣鉴！！”
言罢，他俯身再三叩首。
在这一刻，他不是崇祯，而是那个从后世而来，万千芸芸众生中无比普通的一员。
完成祭祀之后，崇祯站起身来，转身面向自己身后还跪着的六千大军。
“朕之路，注定荆棘遍布，尸山血海。”
“你们——”
“可愿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