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退下之后,崇祯又单独把孙承宗留了下来。
“把人带上来吧。”皇帝的声音有些萧索,“王承恩,你给元辅说说。”
不一会,一个年轻男子被太监拖了上来;孙承宗定睛一看,不认识。
王承恩咳嗽了一声:“孙阁老,这位是前漕运总督李养正的长子李性思。”
“最初,陛下只是恰巧碰见他仗势欺人,就把他带回来反省反省;没想到东厂的人随便吓唬了一下,他就什么都交代了。”
孙承宗的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公子入京,自然是为了明年的大考来的。”
“不过,他先去拜访了几位御史——阉党势微之后,有些人觉得现河道总督苏茂相的日子长不了了,所以提前通通气,看能不能把他赶走,换上……自己人。”
“此后,李公子又拜访了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方恪信,送了三千两炭敬……这方恪信和李公子的父亲同在东林书院就读过,算是世交;李公子明年高中在望,所以提前送些礼物,好安排个理想的位置。”
“在方恪信的指点下,李公子又去天津,拜访了运河天津转运司郎中顾甲首;送了人家两千两银子,顾答应帮衬李公子进入漕运系统,也算是……子承父业。”
孙承宗听完,手在袖子里握紧,这事情……
这往小了说是贪污受贿,往大了说是结党谋私;
放在洪武年间的话,这条线上的所有人全部得扒皮充草。
但大明这么多年下来,对贪污的态度是……既然屡禁不止,就算了。
这事情可大可小,全看皇帝想怎么处理。
凭心而论,孙承宗本人算是清廉,对贪污也是深恶痛绝;但他的致命弱点是,对同僚下不了狠手。
袁崇焕公然公报私仇,不经请示就杀了个五品武将,他也就训斥了两句;文官们贪污,孙承宗知道了也就是敬而远之,最多绝交的言辞激烈一些。
“孙阁老,您看这事怎么处理?”崇祯不喜不怒地问道。
按照大明如今的潜规则——行贿者取消考试资格,两个受贿的最多罢官回家。
但孙承宗知道,皇帝既然郑重地向他提起这件事情,就绝不是想要如此轻飘飘的处理。
“陛下的意思是?”
“几个御史,方恪信顾甲首二人,下狱彻查;另外,清查李养正和苏茂相担任河道总督期间的账目,朕要看看他们干不干净。”
孙承宗知道,自己做选择的时刻来了。
每位大明首辅,最终都要面临这样的选择——你到底文官的长官,还是是皇帝的臣子?
做长官,就要和光同尘,就要同流合污,就要替文官们掩盖,去承受皇帝的怒火。
做臣子,就要贯彻皇帝的意愿,执行皇帝的意志。
孙承宗觉得自己比较幸运的是,相比帮皇帝炼丹的严嵩,敛财的魏忠贤,自己面临的题目是反腐肃贪,重整吏治……怎么看也比前两位伟光正一点。
但今天这个决心一下,自己还是会走到很多人的对立面去。
这个案子说大不大,但涉案的每个人背后的同年、座师、门生故旧,都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巨大关系网……
而且皇帝从此案入手,未来一定会继续大力处置贪腐,这满朝朱紫,有几个经得起查的?
那些往日里与他诗词唱和、把酒言欢的同僚,会立刻换上最恶毒的嘴脸,用口水将他淹没。
“忘恩负义”、“邀宠媚上”……
他几乎能听见那些即将扣在自己头上的罪名。
养心殿内,孙承宗久久未语,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皇帝——崇祯没有催促,只是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有期待,有怀疑,有疲惫。
自己要怎么办?
劝阻吗?孙承宗感觉的到皇帝对自己的信任和尊重,如果自己一力劝阻的话,皇帝至少会采用个折中的方案。
退缩吗?以年老体衰为由,将这烫手山芋推出去,回到高阳老家,依旧能做那个受人景仰的“孙阁老”,安享晚年。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劝阻?为什么要退缩?
“可这大明的风骨,不能折;这天下的公道,不能亡!”
“风骨……公道……”
孙承宗记得东林六君子赴难之时,留下的铮铮誓言;如今,他突然惊觉,自己竟然站在了风骨和公道的另一边。
何时起,自己也开始权衡这些蝇营狗苟了?
一股混杂着羞愧与豪情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颅;他仿佛看到,那些吮吸国髓的蠹虫,正狞笑着将大厦的梁柱蛀空;而他孙承宗,曾督师辽东,面对百万铁骑尚不曾皱过眉头,难道今日要在这些宵小之辈面前退缩吗?
绝不!
他重新抬头,看向皇帝,斩钉截铁的语气中带着金戈铁马的回音。
“查!绝不姑息!”
崇祯释然长笑——孙师,朕果然没看错你。
……
走出养心殿,孙承宗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多事之秋啊……”
孙承宗知道,皇帝还是留了余地——他只说查案子,没提已经有许多大臣争论过的改革漕运,说明皇帝暂时也不想动漕运这个巨大的利益勾结之处。
而且此案的重点在“河道总督”,而不是“东林党”;这就注定了即使引发官场地震,范围也不会太大。
他并非东林党,只是和那些人走的近些罢了;日复一日被他们吹捧奉承,自己也有些飘飘然起来;有时候知道他们手底下不太干净,但他也可以安慰自己——是皇帝没有彻查的决心。
但今天这个案子,皇帝的一番话,终于让他醒悟过来……这些人,是国家之贼。
来就来吧!我高阳孙稚绳,等尔等来战!
他知道,他守护的,并非仅仅是一个皇帝,而是这个帝国最后的一点微光,是那被无数人遗忘,却理应高悬于世的——正义。
天启七年的冬至,没有下雪。
但大明首辅孙承宗的心中,冰冷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