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年来蒙古各部求各类赏银，一共多少银子？”
这话一出，张晓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
崇祯目光如刀扫视全场，有的人不明所以，也有人目光躲闪。
“林丹汗就在城外的队伍里，东厂和锦衣卫也都跟着……”皇帝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想好了再说话。”
张晓呼吸急促，心中不知道转了多少念头；终于，他长吸一口气，跪下朗声道：
“陛下，各部赏银繁杂，臣一时难以详述；但虎酋林丹汗今年求赏一百五十万两，去年一百二十万两……”
张晓报的数字正是崇祯在京城看到的数字。
“是么？可林丹汗说今年只要朕答应给他十五万两，他就替大明打建奴去；和你张大人说的……相差整整十倍啊。”
众人纷纷色变，窃窃私语之声四起。
“陛下，虎酋奸诈狡猾，岂可轻信？或许是他离间大明君臣之语也未可知。”张晓继续狡辩道。
崇祯也知道他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承认：“好吧，那就取来往书信来看——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总不可能是靠人口述传话吧？”
按大明的规矩，如果是有封贡关系的藩属国，可以直接给皇帝上疏；如果没有外交关系，但至少承认你是个邦国，比如日本，也可以递交国书。
但林丹汗……大明不承认他是蒙元国主，只认为他是个酋——所以他只能写信给边臣，让边臣给他向皇帝传话。
再比如后金，大明也不承认是个国，所以袁崇焕和后金私下议和这个事情……首先是大明的制度决定了皇太极必须先找袁崇焕。
当然，正常的边臣会把后金的意思原封不动写成奏折交上去，而袁都督觉得自己可以先和皇太极聊聊……这是另一回事。
……
……
张晓深深叩首：“臣死罪，存放信件的书房，上旬走水，全都……焚毁了！”
崇祯心中一股火气涌了上来——好！好手段！死无对证！
如果换成别的皇帝，就算心知肚明下面搞鬼也不能当场发作；因为如果当场砍了张晓，明天民间就会到处传唱赵构杀岳飞的故事。
名声对于那些爱惜羽毛的皇帝来说是最大的软肋；就算不要名声，也都多多少少会在乎什么“国家法度不可罔顾”或者“君王失德天下更乱”之类的理由。
文官们研究皇帝这么多年，总能找到你听得进去的切入点。
如果大臣们有恃无恐，只要不当场杀他……最后大不了罢官，人家可以拿着这些年任上积累的积蓄回家逍遥去。
可惜现在的崇祯嘛……朕不吃牛肉。
哪怕不用报纸这种大杀器引导舆论，用审计监查宣大的账也能查出很多蛛丝马迹来。
“来人，将他的官服扒了，押入诏狱审问！”崇祯大喝一声，马上有东厂的人上前，将面如土色的张晓拖了下去。
他其实也不想这么早摊牌动手，但这些人实在是太肆无忌惮。
“传旨，东厂立刻封存宣大账目，审计监立刻入驻清查！”
崇祯说完，冷冷扫向下面噤若寒蝉的官员们：
“这么大的事情，宣大总督一个人的脑袋怕是扛不下。”
“多的话朕就不说了，前三个主动到东厂交代的，朕法外开恩，留条性命。”
“若是时候查出来知情不报，莫怪朕没有给过机会。”
……
……
被皇帝这么一诈，不知多少人今晚睡不着觉。
崇祯也没睡，他的房间里来了个普通边军打扮的男人。
正是已经在宣大三镇潜伏了好几个月的锦衣卫代指挥使李若琏。
自从上次在京城挖出一条建奴抄录邸报的联络线，并且线索还隐隐指向山西之后，李若琏就亲自来到了山西查探情况。
听说陛下到张家口了，李若琏也是快马加鞭赶来见驾。
“免礼吧，这些日子你辛苦了……说说情况吧。”
李若琏早已打好腹稿，开口道：
“陛下所料不差，山西这里确实有大规模向蒙古走私的情况。”
“皇上提到的晋商八大家，每年都有大量货物从大同和太原流向张家口，再从张家口销往草原；臣亲自跟踪了一趟，发现最后运到了敖汉、奈曼两部的地盘。”
“不过，这个月他们没有发货，大约是知道了陛下亲征草原的消息，躲避风头了。”
崇祯点点头，这两部正是已经投降建奴的部落。
他一直没有急着挖掉晋商八家，最主要的原因是担心引发蝴蝶效应，将崇祯二年出现的建奴入寇提前到崇祯元年。
建奴那边本来就缺粮食，他又派毛文龙缴了海上走私线，再把山西这边缴了，黄台吉搞不好狗急跳墙今年就来抢劫；而他的新军还没有编制好，到时候就抓瞎了。
现在已经是六月底，等他动完手建奴得到消息，怎么也来不及在冬天前完成集结动员了；
而建奴那边也有耕种生产，今年冬天不来，就至少得拖到明年秋收之后。
呵……崇祯冷冷一笑：“布控都完成了么？”
李若琏应道：“各家仓库附近都有锦衣密探，各家府上存放账册的位置也摸清楚了。”
“朕以为山西只有晋商这一个祸害，没想到还有插赏这破事……算了，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动手！”
……
……
次日，皇帝启驾前往太原。
张家口和宣府的官员原本以为张晓下狱之后皇帝会掀起一场大狱，没想到第二天就走了，纷纷心中大呼侥幸。
看着他们口是心非地表达着想让皇帝多待几天，好沐浴天恩的嘴脸，崇祯心中冷笑不已。
插赏这个事情，说到底就是篡改一下文件，保密起来相对容易，所以牵涉的人不会多。
但走私这种事情，人多眼杂，上上下下都得打点好。
你们吃点好的，多陪陪家人吧，等晋商这个粪坑翻开之后还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
崇祯抚慰了几句之后，单独将秦良玉叫到一旁。
他亲手将一封圣旨和一封密信交到秦良玉手中，郑重道：
“这圣旨你们十天之后的子时打开，依此行事。”
“夫人，此事关乎国运……一切拜托了。”
秦良玉见皇帝亲自交代这种不寻常的事情，脸上也尽显郑重之色：
“必不负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