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皇帝回到太原时,山西各地的参与走私的晋商及家人全部抓捕到案,历年走私数额已经查清,家产也全部登记造册。
崇祯回到晋王府,周道登和李若琏面色苍白,就像是见过鬼一样。
“说说吧。”崇祯叹了口气。
周道登首先汇报了对山西官员的调查结果。
在清查八家走私的过程中,不断有当地官员被牵扯进来,有的是隐瞒消息的,有些是放行夹带的,甚至还有亲自下场分一杯羹的。
山西全境三百多位官员,如今还能官居原职的,也就五十多人,如今都集中在皇帝面前。
宣大三镇,一个总督加六个总兵巡抚中,只有一个山西镇总兵张鸿功是干净的。
主要是武将地位低,山西镇又不在边境上,没有必要拉他下水。
……
李若琏清了清嗓子,但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是干涩无比:
“据查,从万历四十六年,奴酋起兵以来……山西参与向辽东走私者二十四家。”
“粮食一项……一千两百余万石,折合白银……三千三百余万两。”
即使崇祯做足了心理准备,也依然被这数字震得心脏停了一拍。
一千两百万石啊!
平均一年一百二十万石,至少够供养五万大军。
后金一共也就是十万左右的正规军,晋商替他们养了一半!
这笔粮食拿出来做成稀粥赈灾,够几十万人吃一年的。
堂上众人目瞪口呆了一会,立刻爆发出不可置信地呼声,许多人震惊地盯着彼此,更是忍不住交谈起来。
“肃静!”周道登大喝一声,脸上也全是死灰之色。
崇祯摆摆手:“你先接着说。”
“是。”李若琏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除了粮食之外……”
“盐一百五十万斤、铁五十万斤、布帛十五万匹、药材二十万斤,各种牲畜三十万头……”
“加上刚才的粮食,一起折合白银……约一万万两以上。”
崇祯倒吸一口凉气,一亿两白银!
“建奴有他妈那么多银子?”崇祯旁边的曹变蛟都呆了,下意识发问道。
李若琏摇摇头:“曹将军,这是按大明发过去的物资计算的,不是说建奴真的给了他们这么多银子。”
“小一些的商家,货值只有几十万两的,大多收齐了货款。”
“最前面的几家,货值巨大,建奴也付不起,所以大多都是欠着的。”
崇祯冷笑起来,好好好,大明欠饷,建奴欠账,大家都一屁股债嘛。
“据几大家主交代,建奴承诺他们,所欠账款按那边的官位兑现。”
“比如范家的家主范永斗,黄台吉欠他的钱已经足够封他一个贝勒;更是说若有一天取了天下,封他个世袭罔替的侯爵。”
所以后来给他们封了八大蝗商,不是因为只有这八家走私,而是这八家的金额已经超出支付能力,只能用官位抵账了是吧?
崇祯深吸一口气,却发现李若琏欲言又止,而周道登正在给李使眼色,示意他闭嘴。
“还有什么事情?”
周道登急劝道:“陛下,有些……不忍言之事,有伤天子圣德,请陛下交由臣处理,不必再问了!”
“说!”
李若琏咬牙:“陛下……牲畜一项中,以「犬」记账的有五万多,臣觉得建奴没理由购买这么多犬类,拷问之下才知道……”
“——这是从大明各地掳掠诱拐的流民人口,送往辽东为奴的!”
……
……
——啪!
崇祯一巴掌拍碎了茶杯,掌中鲜血淋漓。
几人吓了一跳,方正化赶紧过来想给崇祯包扎,却被他一把推开。
“大明养士三百年,到底都养出来些什么东西!?”
“家抄完了吗?人抓齐了没?”
崇祯咆哮起来,周围的几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发这么大的火,赶紧都跪了下来。
李若琏赶紧道:“禀陛下,各家的祖宅、别院、商铺、仓库均已全部查抄;涉案的家主、家丁家仆、管家管事也均已全部到案。”
“介休范家——共一百二十二人,现银四百七十万两,粮食十五万石;各类商铺一百零五处,田地两万余亩,古董字画等一百三十件。”
“吕梁王家——共一百五十三人,现银四百五十万两,粮食八万石;各类商铺八十三处,田地一万余亩,古董字画等一百零九件。”
“大同靳家——共二百零四人……”
“沂州王家……洪洞梁家……祁县田家……沁县翟家……沁县黄家……”
……
……
李若琏报完账,参与走私一共二十多家,现银就有三千多万两;若再算上动产不动产这些零碎,五千万两都打不住。
一时间,大厅内只剩下诸人沉重的呼吸声。
大明年年入不敷出,国库空虚的能跑耗子,没想到这些通敌走私的蛀虫们这么肥!
怪不得建奴越打越强呢!
周道登一边痛心于此案竟如此糜烂,一边心中竟隐隐有些兴奋。
——毕自严和郭允厚听到这消息怕不是要高兴地撅过去。
“周阁老。”崇祯叫了一声,周道登赶紧收敛心神。
“臣在。”
崇祯任由方正化给他包扎伤口,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
“按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涉案数千人,总不能一砍了之——有些人可以凌迟嘛。
周道登思索了一会:“陛下,数代帝王都曾下旨严禁走私资敌,之前也有被抓获者,判的是绞刑;不过此案数额巨大,遗祸无穷,臣以为当顶格处置,以儆效尤。”
“臣以为……犯案众人可以分为三等,下等为家仆杂役之流,只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可处以流放戍边。”
“中等为代主家操持生意的管家管事,知情不报甚至同流合污的山西官员……绞刑!”
“最上等,则为各家家主,以及受了建奴奉官许愿的大明官员;前者是罪魁祸首,后者形同谋逆……腰斩弃市!”
凭心而论,周道登的这个处置方案已经是当下大明的顶格处理了,但崇祯依然不满意。
“腰斩?周阁老,若您是惨死在辽东的亡魂,你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周道登一时语塞,只能争辩道:“陛下,刑罚的作用在于警来者,而不在奠前人,还请陛下……不要意气用事。”
对……法律的震慑在于不可避免性,不在于刑罚的残酷性,朕比你清楚。
但这些年惨死在辽东的怨魂不会想听这些大道理。
“就算警来者,洪武爷扒皮萱草都震慑不住,何况你这腰斩?”
崇祯不想再多说,疲惫道:
“八家家主……夷三族吧。”
周道登心中一凛,下意识劝道:“陛下,上天有好生之德。”
“还是诛九族吧。”
啊?崇祯怀疑自己听错了,歪着头看着周道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