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藩王名下的土地，自然都是不用交税的。
所以一些被苛捐杂税逼的活不下去的百姓，以及一些其实家里条件不错，但比其他人都聪明的富户们，纷纷把自己的土地“投献”给藩王，以求免了朝廷的征缴。
这是大明人人皆知的事情，但没有人知道藩王们具体有多少土地。
见王府长史这么说，周道登精神一振：“带路。”
众人来到另一间库房，打开门之后，倒没有前面那种珠光宝气地炫目感，反而只有若干排书架，看上去倒像个藏书阁。
“这……都是地契？”周道登张了张嘴。
“……是。”王府长史艰难地说道。
每个书架都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山西各府，甚至还有北直隶、湖广等其他省份的名字；书架又分成了若干格，每一格代表了该府的一个县。
周道登走到太原府的书架面前，目光扫过一个个地名。
永宁州、保德州……阳曲县、太谷县、寿阳县……
每个县的格子里，都放着厚厚的一叠地契。
周道登暗暗心惊，看着地契的数量……触目惊心。
“来人，把架子都搬出去！叫审计监的人进来，先清点田地数量！”
……
……
没过一会，王府的院子里面摆满了桌椅，审计监的账房们摆开阵势，熟练地梳理起王府的田地来。
“太原府阳曲县……中田五亩！”
“平阳府临汾县……上田一亩！”
“大同府马邑县……中田一亩。下田两亩！”
“大同府广昌县……中田十亩，酒楼一座！”
算盘噼啪，笔墨刷刷，密密麻麻的数据从审计监的“人列计算机”中流出；汇总到最前面的几个老书吏面前，再经过他们的誊抄，记录到最终要呈报皇帝面前的账册上。
周道登去年清查漕运总督的时候就已经见过这种场面，不慌不忙地坐在旁边等待着；王廷臣却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不由得被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小半个时辰之后，第一份太原府的账册清点完成。
“禀阁老，晋王府在太原总计田亩……两万六千顷！”
周道登捻着胡须的手突然顿住，震惊、悲哀、愤怒、欣喜等各种情绪在他的眼中糅合在一起。
“阁老？”王廷臣见他眼神迷离，不由得出声道。
周道登长吸了一口气：“你可知道太原一共有多少田亩？”
王廷臣摇摇头，他一个武将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张江陵在时，清查天下田亩；山西一省田亩共四十五万顷；太原是山西四府之首，姑且算有十万顷耕地。”
“光是一个晋王府，就占了两成半！”
“再想想下面的士绅的富户又占了多少……如今的大明，在百姓手中耕种，给朝廷上缴赋税的地，怕是一半都没有了！”
“长此以往，焉能不朝纲败坏，财税枯竭啊！”
这一刻，他在明白了皇帝为何如此决绝地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迁移藩王；这位年轻的帝王，怕是比谁都更清楚藩王之弊，到底沉重到了何等程度。
王廷臣心中也是沉甸甸的，没想到大明已经烂成了这个样子。
但很快，他的心中涌起热意——陛下既然决意清理藩王奸商和军镇，那这日子就总归有好起来的一天，无论谁挡在陛下的面前，我都会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长剑！
……
……
这场清算一直持续到深夜，晋王府的财富终于全部整理成册，交到皇帝面前。
崇祯似乎并不意外，他只是随意翻了翻账册，就随口道：
“田地交由当地官府，按之前商议的皇庄模式租给百姓使用。”
“金银财宝回京之后都送去皇明钱庄。”
周道登心说之前查抄漕督，后面清理晋商的赃款不都内帑国库一半一半么？怎么王府的财富这么处理？我要是不争辩一下，回京之后毕自严不得骂死我。
他硬着头皮道：“陛下，这……不入国库么？”
“入了钱庄不就等于入了国库么？回头朕让钱庄开对等的银票给你。”
崇祯呵呵一笑，挥手叫来王承恩，让他当场开了一张皇明钱庄的户头和存折。
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崇祯微微咂舌，随手将它递给了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晋王。
虽然前些天下令让马世龙护送三王入京，但他先去另外两地帮沈代二王搬家了，三位王爷这会还在太原等着呢。
“你需要银子，可以派人去钱庄支取；五百两以下随到随领，但你的账户纳入监控范围，五百两以上的存取款要经过朕的同意。”
周道登一皱眉，同一批银子晋王也可以用，你还要给我开银票……
这不一女二嫁么！？
他刚想发问，崇祯摆摆手打断：“财税上的事情你不懂……这件事情我早就给毕自严郭允厚讲解过了，你回京之后可以请教他们。”
周道登见皇帝这么说，终于放下心来；既然毕自严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应该是靠谱的。
晋王接过存折看了好一会，一会觉得几百年积累的财富就回来这薄薄的一本小册子，一会又觉得小册子上的数字黑纸白字……祖宗传下来的财富好像也没有完全离自己而去。
想了半天，他终于问道：
“陛下……不知本王把银子花在哪里，您能够同意？”
这话一出，沈代两王也把目光投了过来，他们知道自己必然也会有和晋王一样的问题。
崇祯嘿嘿一笑：“用来买你们的下一块封地，以及建设那里的人马粮草工具……还有船。”
封地？建设？还要用到船？
不是回京城圈禁吗？
皇帝淡淡笑道：
“朕明白告诉你们吧，朕从未想废除诸王；只是大明的土地已经养不起你们了，所以想给你们换换地方而已。”
“作为回报，朕会给诸王……比洪武时期更重的权柄！”
这话一出，几位藩王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比太祖时期的藩王权柄更重，那不几乎就是皇帝了？
“陛下此言当真？”晋王的呼吸急促起来。
“天子岂有戏言？”崇祯看了他一眼，“不过朕现在懒得解释……你们先回京玩一阵吧，等其他藩王到了，朕再一次性给你们讲解。”
晋王神色变幻许久，终于低声道：“既然陛下无意废藩，那臣……告诉陛下一个只有历代晋王才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