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西安城,一道城墙隔开的仿佛是两个世界。
城外聚集了数万流民嗷嗷待哺,但官府发放的粮食早已吃完;每日冻死饿毙的人不计其数,来往运尸的马车络绎不绝。
如今官府设置的放粥点虽然依然存在,但那粥清可照人,米粒都见不到几颗,反而是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煮了不少。
几个基层小官员努力地维持着秩序,嘴角都急出了水泡。
而城墙之内,依然一副歌舞升平的样子。
虽然各家粮店都在涨价,使得街坊小贩们愁眉不展;但粮食涨价也涨不到乡绅老爷们的头上,青楼酒肆的生意依然不错。
这天晚上,武总督又一次宴请城中富户,虽然大家都知道武之望又要旧事重提,但总督的面子不能不给,大家还是准时出席。
无非就是磨嘴皮子呗。
果然,武之望一开始还是老生常谈,说什么请大家共度时艰;各人也是如复读机一般说家里苦难啊,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的孩儿啊,实在拿不出粮食啊。
结果这次武之望变了花样,居然从怀里掏出一封圣旨来。
圣旨!?
众人一惊,赶忙离席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的意思不难懂,意思就是读圣贤之书,当行圣贤之事;为官一方,就要造福一方百姓。
如今以武之望为首的三秦官员,上不报国,下不安民,尸位素餐,朕很失望。
朕十天后到西安,如果再拿不出解决方案,从武之望往下所有三秦官员,全部夺职下狱!
至于三秦的士绅和粮商,必须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如有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杀无赦!
内容倒是没什么意外,但大明优待士绅这么多年,何曾见到如此措辞严厉的圣旨?
武之望满脸惨然:“本官才疏学浅,无能误国;别说是下狱,就算陛下要砍了本官的脑袋,也不算冤枉。”
士绅商人们纷纷安慰……哎呀没事的,车到山前必有路,用的到兄弟们的地方您说话。
本地一位得高望重的老粮商起来诚恳说道:
“大人放心……皇上新君继位,心忧百姓,行事难免操切了一些;但本朝从未有办事不力而杀戮大臣的事情,最多就是去职归乡,悠然山水罢了。”
“至于勒令乡绅放粮之说,更是闻所未闻……有朝中衮衮诸公在,必然会劝诫皇上收回成命;难道谁家中有些许存粮,就该死么?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呀~”
“是啊!是啊!”旁边的人纷纷赞同起来。
武之望露出了一个隐晦的冷笑:
“赵员外说的是, 本官打算写一封奏疏禀明皇上,就说本府粮商士绅,绝无囤积居奇之意,早已将粮食平价卖出,请陛下明察……如何?”
众人又是一通马屁奉上,武之望当场摊开笔墨纸砚,一蹴而就;然后微笑着看着众人:
“诸位,本官一人之语,若陛下相信不过,怕是要让锦衣卫来查访。”
“你们……可愿与我联名?”
众人略一犹豫……他们都不傻,这一联名就等于白纸黑字留下了证据;若是后面查出来什么东西,岂不是欺君之罪?
但如今场面被武之望架在这里,实在也不好说不签的话。
——签就签吧,西安府这么多人,皇帝总不能把我们都杀光!
……
……
这一夜不知道他们睡的好不好,但崇祯睡的很好——总算到了西安府,有个舒适的床铺,终于不用在外面安营扎寨了。
次日清晨,夜里撒出去的锦衣卫陆续回来复命。
“禀陛下,城南何记米行已经开始卖粮,价格下调到正常。”
“禀陛下,城西通顺米店开始买粮,价格……比正常高两成。”
“禀陛下,城里赵记商铺还是宣称粮食售罄,昨夜有数量马车向城外转运。”
“禀陛下……”
刘之纶坐在桌前,将锦衣卫的报告一一记录;崇祯站在他身后看着,调笑道:
“呵,给点压力,原本还想观望的人都不得不行动起来了……成功的打窝。”
这结果和崇祯预期地差不多,有十几家小商户不再搞歪门邪路,而是开始出售粮食。
倒不是他们有多么忠君爱国,而是既然皇帝十天后就到西安,那么陕西边境的粮食肯定也要过来了,再不卖可能血本无归。
算了,君子论迹不论心,卖粮食就是乖宝宝。
但也有几家大粮商不信这个邪,他们消息最灵通,囤积粮食最早,所以成本也最低。
所以他们押注在朕带来的粮食平息不了陕西荒情,最后还是要缺粮涨价是吧?
所有锦衣卫通报完,刘之纶皱眉道:
“这个城西吉祥山庄是个什么地方,怎么大多粮食都运去那里了?”
武之望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他刚来上任两个月,能知道个锤子。
你特么不就是西安人么?崇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西安府官员之中,有哪些熟知本地情弊,可以信任的人,武爱卿推荐一下?”
武之望沉吟了一会:“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
“此人聪慧过人,又管的是一省粮道的事情,正对应眼下的局面。”
“陛下可以召他来一问。”
崇祯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洪督师这会正在陕西。
主要是现在才崇祯元年,这么多忠臣良将都还在,不缺他一个洪屠夫。
不过既然武之望都推荐了,要不给个机会?
“行,叫他过来吧。”
不一会,洪承畴匆匆来到后衙。
洪承畴虽然没有见过皇帝,但他聪明绝顶,看到武之望陪着一个年轻人,身后还有锦衣卫簇拥,脸色立马凝重了起来。
“天子当面,还不拜见!”武之望轻喝道。
洪督师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赶紧撩袍跪下:“臣——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叩见陛下,恭请圣安!”
他心中雪亮,怪不得武之望昨天在酒宴上来了一招请君入瓮呢,原来是后台来了……
……既然皇帝没有公开身份,却把我招来驾前,那不就是我青云直上的机会来了?
崇祯笑道:“朕安,你起来吧。”
洪承畴平身之后,崇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会。
这绝对是明末最重量级的大佬,没有之一。
往小了说,他是五省总督,太子太保,大明所有投敌降清的人当中官位最高的一个。
往大了说,有种说法是他投敌的原因是——清朝的康熙皇帝其实是他和孝庄生的孩子!
虽然这是野史,但满清的野史……虽然够野,但往往还都是真的。
崇祯心中微微摇头,算了,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他指着地图问道。
洪承畴眼神扫过纸上的地名,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是……秦王府的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