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系统对抗皇帝最主要的武器是什么？
是民意，或者说的再具体点，是舆论。
这一刻，许多后知后觉的文官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办报纸，也终于反应过来小小的纸张蕴含着多大的力量。
大明的百姓从报纸上看到草原大胜的消息，却找不到军中分摊这么大功劳的英雄，会怎么想？
皇帝是神仙吗？
如果这种传言在百姓之间流传，士绅老爷们还靠什么煽动民意对抗君权？
就算皇帝现在把刚才这几个言官推出去砍了，他们背后的人能怎么样？煽动老百姓造反？他们敢吗？
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在群臣间蔓延，许多人看向皇帝的眼神都变得更加敬畏了。
——陛下办报纸的时候就想到了有这一天吗？这是何等深远的布局！？
在一片寂静中，孙承宗终于出来打圆场：
“陛下，几位同僚也是为国家纲纪计，不得不多行慎重，还请陛下恕罪。”
说完，还微不可察地冲皇帝摇了摇头。
弹劾宣大总督张晓，再到大学士周道登，再到马世龙……
环环相扣，层层递进，这背后没有人指挥协调根本不可能。
但孙老师既然劝阻，崇祯也不想一意孤行，他心中叹了口气，淡淡道：“罢了。”
大臣们松了一口气，就听见皇帝继续道：“林丹汗的身份，不可能有假——他为了保命，还送了个蒙古历代大汗保管的小玩意给朕。”
“方正化，把东西拿给元辅看看。”
方正化从皇帝的桌案上拿起一个小匣子，双手捧着走下玉阶，呈到孙承宗面前。
孙承宗不解地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就瞳孔收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是……”
“传国玉玺！？”
众人被这四个字一惊，纷纷骚动起来；离的近的阁臣不自觉地向前迈步，后排的官员更是引颈张望。
崇祯轻咳了一声：“诸位！”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目光重新回到皇帝身上。
“此物自唐宋之后失传，历代都有人号称找回献于朝廷，但大多都是赝品。”
皇帝的口气不急不缓，众人听了也是连连点头。
“不过既然林丹拿出来了，咱们总得有个结论，不能糊里糊涂的收下。”
“朕先说清楚——朕才疏学浅，分辨不出真假，正要请教各位大人。”
“你们议着，朕去休息一会，好了再叫朕。”
皇帝说完最后一句话，笑了笑，起身就离开了大殿。
皇帝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屏风后，压抑已久的议论声便如潮水般涌起。
这件千年重宝，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位文臣都心潮澎湃。
……
……
御花园中，崇祯凭栏观鱼，一杯茶在他旁边的小几上袅袅冒着热气。
凭心而论，他是希望传国玉玺被认定为真的。
如今他穿越过来也有一年多了，对他来说，拯救大明并不困难。
以北方秦晋冀辽四省的力量，训练出一支十万人的军队，足以扫平建奴。
然后呢？想要让这个古老的民族真正破除枷锁，龙飞九天，就不能满足于此。
他必须解决地主阶级，把土地收归国有，把被奴役了千年的农民解放出来，投入到工业化的大潮中去。
虽然心中做好了杀得人头滚滚的准备，但他依然希望在这个过程中尽可能地为国家多保留一些元气，用在大航海时代的对外开拓上。
所以，任何加强皇权的力量都非常重要。
一块玉玺本身并不贵重，但它代表的天命传承是皇帝看重的东西。
它既是华夏正统的精神旗帜，更是变法改革的法理基础；
无论皇帝做什么，都不再是违背祖训，而是承上启下，继往开来。
但这种事情不是一道圣旨能解决的，甚至报纸在这件事情上起到的作用都不太大。
他需要的不是自己宣布“我就是天命”，而是让整个文官群体通过辩论，自己得出这个结论并为之背书。
当大臣们集体认定玉玺为真时，他们也就等于集体认可了崇祯所代表的、与这块玉玺相连的宏大历史叙事和变革道路。
这也是他回避的原因。
……
……
接到内侍的通禀说大臣们已经讨论完之后，崇祯回到了大殿之上。
孙承宗领衔，众臣依次下拜：
"禀陛下，臣等详加考证，其材质、形制、篆文皆与史载相符，且得自北疆……”
“臣等一致以为，此玺确为传国玉玺无疑！”
“陛下得此祥瑞！正是天命重归之兆！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大臣们纷纷高呼皇帝万岁，有些老臣甚至激动地流出了泪水。
崇祯目光扫过韩爌、钱谦益等几个原本以为会反对的人，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微微一笑，淡然道：
“众爱卿请起……都说得玉玺者得天下，但秦汉唐宋元，不都失了天下？”
“我大明太祖没有这玉玺，一样统一华夏，再造山河。”
“可见，一方玉石，左右不了天下的气运。”
他站起身来，走下玉阶，走到群臣之中：
“朕和诸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朕希望他是真的，也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
他停顿片刻，让这句话在群臣心中回荡。
“为什么呢？”
“因为在朕看来，它真与不真，不在于它本身是什么材质形状，刻了什么古篆字样。”
“而在于——拥有他的帝王将相们，会把天下治理成什么样子。”
“若是山河破碎民不聊生，那后世之人必然说此印为假；但若是国泰民安万邦来朝，那……哪怕这玉玺是萝卜刻的，后世子孙也会说——天命在明！”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响，不少大臣面露震撼之色。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然完全没有寻常帝王对古董祥瑞吉兆的执着，而是站在一个他们看不懂的境界上。
帝王……不就应该是这样纵览古今，口含天宪吗？
“所以啊，你们说这是真的，朕很高兴，也很担心。”皇帝目光炯炯地扫视着群臣，“担心咱们，配不配的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
"这块玉玺既然回到了中原……它就要求朕，必须做一个配得上'受命于天'的君王；也要求你们，必须做一个配得上'既寿永昌'这等愿景的臣子。"
"它要求我们，必须超越前人，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让后世子孙提起时，不单单是找回了这方玉玺，更因为我们做到了玉玺上刻的那四个字——既寿永昌！"
皇帝缓步走上玉阶，突然转过身来，俯视着群臣，声音如惊雷般在殿内回荡：
"这，才是朕与诸卿，真正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