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坤宁宫，更漏滴答。
周皇后放下手中缝补到一半的龙纹衬袍，指尖拂过细腻的苏绣，眉头却微微蹙起：“不是说今天来坤宁宫么，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来。”
“……不会溜到田妃那去了吧？”
“娘娘放心。”身边的宫女上前一步，小声回应道。“刚才打发人去看了，养心殿的灯还亮着，应该还在和内阁的大人们议事呢。”
“这都快三更了，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周皇后吸了口气，“走，我们去瞧瞧。”
原本皇帝住在乾清宫，过个院子就到；结果陛下非喜欢住在养心殿，害的周皇后每次寻他都要走过小半个皇宫。
深夜的宫墙里风声呜咽，长长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让人不由得心里害怕。
来到养心殿东暖阁，果然灯火通明，周婉言打断了通报，悄悄走了进去。
崇祯果然和孙承宗等人正在讨论着什么，见到皇后过来，几位阁臣一起站起来行礼。
“陛下。”周皇后走近，声音柔婉，“快子时了，您就算不累，几位大人可没有您的身子骨；有什么事情，还是明天再议吧。”
“皇后来的正好，我们议完了。”崇祯笑着转向孙承宗，“对吧孙老师？”
孙承宗其实没有完全被皇帝说服，不过大明多少年没出现过皇帝与阁臣议事到深夜，皇后过来催大家休息这种勤君贤后的温馨场面了，只好苦笑一声：
“是，谢娘娘体恤，臣等告退。”
阁臣们走后，皇后拿过皇帝的大氅给他披上，随口问道：“什么事啊议到这么晚？”
“小事情……一伙陕西流寇经过四川要南下。”
崇祯呵呵笑道，“孙老师说要剿，我说没兵；他说调秦良玉回去，我说没钱；他说国库拨款，我说人家冲着南下去的，等你调集兵马人家早跑了，还不如让他们抢几个士绅拉倒。”
“你别说……从来都是皇帝要办点什么事情大臣说办不了，难得反过来……还挺有意思的。”
皇帝嘿嘿笑道。
“流寇？严重么？”周婉言有些担忧地问道。
“嗯，为首的是个叫李自成的人，只抢士绅老爷不抢平民百姓；高人啊，也不知道是哪位英明神武的天纵之才给他出的这个主意。”崇祯挽起皇后的手走出养心殿。
周皇后似懂非懂：“李自成？臣妾没听过……什么人啊？”
……是送咱俩入土的人……崇祯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侧朱红高墙之间，帝后挽着手，闲聊着一些六宫琐事，向坤宁宫走去。
灯笼光晕有限，只能照亮脚下几步，头顶是星月黯淡的深蓝天穹。
……
拐过一个弯，经过一段相对空旷的地方时——
“啊——”
突然，前方持灯的宦官尖叫了一声，跪坐在地上，灯笼哐当滚落。
“护……”方正化抢向帝后身前，“驾”字还没喊出口，更骇人的景象出现了。
就在前方空地上浓稠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凭空绽开了一朵碧绿色火焰！
那火它毫无依托地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光线冷冽，将周围一小片地面映得鬼气森森。
火焰缓缓旋转扭动，竟隐约勾勒出一个跌坐莲台、手托净瓶的模糊轮廓！
“菩……菩萨……菩萨显灵了！”太监牙齿打颤，坐着向后挪去，撞在崇祯的小腿上。
周皇后瞬间脸色煞白，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崇祯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服里。
崇祯也被他们的惊叫吓了一跳，但见到眼前的场景，很快冷静了下来。
第一朵“鬼火莲”尚未熄灭，第二朵、第三朵……接连无声无息亮起！
一共九朵，排成三列，悬浮于空，缓缓转动，将那片区域照得一片惨绿。
在九朵莲花中央，那模糊的菩萨光影似乎更加清晰了些，仿佛在注视着帝后二人。
紧接着，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
在九朵莲花下方，干燥的金砖地面上，忽然“嗤”地一声，凭空燃烧起来！
火焰并非漫延，而是如同有一支无形的笔在书写，迅速勾勒出八个熊熊燃烧的大字：
“勿苛勋贵，天道昭彰。”
字迹是耀眼的橙红色，在碧绿莲花的映衬下，妖异夺目，仿佛真是从九幽之下透出的天谴警告。
“陛下！是九莲菩萨显圣……是，是天谴警示啊！”
方正化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也是个古代人；他声音发抖，几乎要跪倒在地，强撑着护在皇帝身前。
周皇后的颤抖已经从手臂蔓延至全身，显然已惊恐到了极点；她本能地看向自己的夫君，那位一直以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年轻帝王，希望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丝安慰。
然而，被她紧紧挽住的崇祯，身体却异常平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九莲菩萨？历史上的九莲菩萨事件原来是这样的？
历史上崇祯穷疯了之后把主意打到了勋贵们身上，找了个由头抄了武清侯李国瑞的家。
结果他的第五个儿子立刻夭折，死前留下一句五岁孩子不该会说的话：
“九莲菩萨言：帝待外戚薄，将尽殇诸子。”
所谓九莲菩萨不是指佛教中的哪路神仙，而是隆庆皇帝的妃子，万历皇帝的生母，和张居正张阁老有点花边绯闻的李贵妃。
因为她崇信佛教，万历给他修了一堆佛寺，九莲菩萨是和尚们跪舔她而献上的尊号。
所以这一套连招下来的意思就是你家祖奶奶显灵啦，说再对勋贵不好就要断子绝孙啦！
这一招很灵，崇祯皇帝果然害怕，立刻停下了打勋贵主意的想法，还把爵位和钱财给人送了回去。
这件事情让崇祯皇帝威信扫地，再也没有人听他的了。
而勋贵们呢？看似保住了自己的家财，但数年之后李自成和螨清先后攻入京城；文官也许还能去新朝上班，但从来没有哪朝哪代还会给前朝勋贵同等待遇的。
想到这里，崇祯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缓缓吐出一个字：
“呵……六。”
他看向自己怀中已经快要吓傻的周皇后，又看看方正化和身后的侍卫太监宫女们。
他吸了吸鼻子，微笑问道：
“你们……今天没人吃过蒜味的饺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