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朱纯臣咎由自取,但他最后那番话还是让崇祯心情沉重了好几天。
但作为帝王,他没有时间消沉,必须振作起来迎接下一件事情。
——秦良玉要回四川了,崇祯特意请她绕一下京城。
自从去年底接到调防张家口的圣旨之后,秦将军没一句喊苦喊累,二话不说就带人堵住了张家口这个走私缺口;在崇祯北伐草原期间,她也稳稳守住了皇帝身后,没有闹出让皇帝后庭着火这种破事。
虽然后世有人调侃秦将军是川渝暴龙的终极形态,但在崇祯眼里,她就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岳。
但如今有了尤世威和梁廷栋的北庭都司之后,山西的边防压力大减,再把秦良玉放在那里实在浪费。
再加上西南始终不稳,崇祯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让秦良玉回防四川。
……
崇祯出城十里,亲自迎接这位将军;他很少动用全副帝王仪仗,但今天是给秦将军的礼遇,丝毫没有削减。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驻;秦良玉翻身下马,甲胄铿锵。
这位年过五旬的女将军,还是和上次见面一样面如平湖,宠辱不惊。
她身后的白杆兵肃立如林,自有一股历经血火磨砺出的沉默煞气。
“臣秦良玉,参见陛下。”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如磐石。
崇祯快步上前,在她跪下之前伸手虚扶:“将军请起!一路劳苦。”
“北方刚定,又要请将军南征,朕心中难安,写了两首诗送给秦将军。”
说完,他招招手,身后的宦官拿过两卷诗轴,当着众人的面展开。
一首写着: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
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另一首则是:
将军策马横戈行,白杆如林破奴营。
莫道红颜披战甲,一片芳心许大明。
第一首是代原来的崇祯皇帝送给秦良玉的,哥们一辈子写了五首诗,四首是夸秦良玉的,还有一首是骂文武百官都不如秦良玉的。
第二首则是穿越者作为华夏晚辈,向这位功勋赫赫的将军送上的敬意,虽然文采不如原主,但……反正尽力了。
秦良玉微微动容,双手接过诗轴:“臣……谢陛下。”
“西南始终难安,朕思来想去,非将军不能镇抚。”崇祯摆摆手,“只是劳将军来回奔波,是朕该谢你才是。”
“不过……您在信中说不用调动新军,就带你本部一万白杆兵回去?西南那么大一片地方,真的可以么?”
……
秦良玉略一犹豫,直言道:“陛下明鉴,西南地瘠民贫,山高林密,大军团难以展开,反易被熟悉地理的匪徒袭扰牵制,徒耗粮饷;精兵一万,倚仗地利民心,足以制变。”
“况且,秦晋之地自古一体,防线相连,实无分设两大军团的必要;不若……”
话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不妥,立刻收声不语。
崇祯笑道:“好,那山西新军脱离第二军团建制,调拨到孙传庭军团序列。”
“第二军团旗帜随您南下,在川中扩编,军饷不够和朕说。”
秦良玉微微动容,她心直口快,刚才说了一半才发现这种军队的顶层设计不是自己该插嘴的,但没想到皇帝二话没说,直接同意了她的请求。
没等她反应完,崇祯已经说起了下一个话题:
“那在您眼中,西南之患因何而起,如何治理?”
秦良玉再次深吸一口气——大明这个重文轻武重男轻女的环境,皇帝居然问她地方该如何治理。
“回陛下,西南方向上匪乱不绝,根源……多在地方官吏。”
秦良玉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地方汉官视土司为蛮貊,视夷民为牛马,苛索无度,层层盘剥,致使积怨已久,一旦爆发而云集响应。”
“所谓土司叛乱,十之八九是官逼民反!别的不说……奢崇明、安邦彦初时,亦曾申诉无门,这才走上了绝路。”
崇祯点点头,他或者说大明朝堂当然知道这个现象,但一直以来争论不休,有人太宽容,有人说太严酷;这年头又没有电话电报,下面人各执一词,皇帝怎么办?抛硬币吗?
不过现在秦将军说是汉官的问题,那朕信秦将军的。
就在秦良玉忍不住偷看他脸色的时候,崇祯缓缓开口:
“上个月内阁报请新增阁臣,朕选了李标和杨景辰二人入阁。”皇帝拉着一个红袍官员来到秦良玉面前,介绍道,“这位是杨景辰杨阁老。”
秦良玉向杨景辰行礼,后者也肃然回礼。
“杨阁老出身吏部,通晓庶务,清廉刚直;朕已命他为钦差,与将军同返西南,协助镇抚。”
他语气一顿,格外强调道:“此行,以秦将军为主,杨阁老协理。”
“王命旗牌和空白委任状朕已备好,你们要彻查吏治,安抚土司,还大明一个平平安安的西南边陲。”
秦良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皇帝一眼,大明上一次文官给武将做副手……已经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崇祯心中暗笑,这杨景辰也是出了名的乖宝宝,一直以来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老老实实给孙老师打下手;如今刚一入阁就要被扔去西南,估计孙老师又要跳脚了。
杨景辰肃然长揖:“臣必竭尽所能,辅佐秦将军,安定西南。”
秦良玉起身,单膝跪地,甲叶铿然: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抚平西南,再练出一支川中雄兵!”
崇祯让人倒酒,举杯:“祝二位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
“哦对了,还有一个事。”
“明年,也就是崇祯二年十月初一,朕要在承天门举行阅兵大典,以彰显军威。”
“阅兵?”秦良玉眼睛一亮,“就像去年的勇卫营阅兵一样吗?”
见她难得露出点激动好奇的神色,崇祯笑了起来:
“不错,朕不瞒您,明年底或者后年初,朕要在东北方向动一动,探探建奴的斤两。”
“山重水复,您不必亲自前来,到时候派个千把人来给朕撑个场面就行。”
秦良玉胸中豪气顿生,斩钉截铁道:“陛下,老身兄弟二人皆曾参与浑河血战,扫平建奴,岂能少了老身!”
“陛下放心!臣必在一年之内,稳定西南大局!届时再亲率白杆精锐,为陛下前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