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县周围这一圈是太平了。”红娘子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县城的轮廓,喜滋滋地说道,“咱们下面去哪?”
“太平?你也太乐观了。”崇祯嗤笑道。
“最好的结果,是几年或者几十年后,乡亲们的财富和土地又通过租子、利息、官司……合理合法地慢慢集中到这些乡绅们的手里。”
“最坏的结果,是我们一离开……乡绅们就把财富明抢暗夺回去。”
红娘子变了脸色:“这……”
“那我们杀个回马枪!”她没有沮丧,而是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过段时间回去看看,如果那些人敢伸爪子,我就一剑剁一个,看他们还敢不敢!”
崇祯笑了笑:“那我们买卖干的多了呢?你总不能永远在各处巡查的路上吧?”
“那也……没什么不好的。”红娘子思索了一会,“行侠仗义除暴安良、走到哪儿帮到哪儿,这样也不错啊。”
崇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红娘子隐约觉得他心里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但没有说出来。
……
……
二人一同向南行去,崇祯也把之前教李自成的那一套做法教给了红娘子;一路上收拾了几个为非作歹的乡绅,红娘子的手下也多了些精干的人手。
官道上,二人并缰而行,各自的手下远远跟在后面;
几次并肩作战下来,二人更加熟悉起来;红娘子也显露了本性,变成另一个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话痨。
“哎,我算不算你的开山大弟子啊?”
“额,你应该算二弟子,你有个叫李自成的师兄。”崇祯失笑道,“不过他带着一群百姓去很远的地方谋生路了,这么久了也没个信来。”
“我们去南阳做什么?”红娘子又问道。
“南阳有个……我的族兄弟。”崇祯斟酌着说道,“他爷爷想把家业传给小妾生的孩子,所以把他和他爹一起关在了地牢里,我是去救他的。”
“还有这种事情?”红娘子愤恨道,“这亲爷爷真是猪狗不如。”
见崇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红娘似乎很不习惯二人间的沉默,继续问道:
“你本事这么大,为什么不造反,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你问题太多了!”崇祯无奈。
……
……
时近汛期,南阳府的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远处白水河的水位明显高涨,浑黄的河水带着令人不安的速度流淌。
他们路过一处地势低洼的村落时,看见一群百姓拖家带口,正与一个穿着红色旧官袍、愁眉苦脸的老年官员争执。
大红袍……高官啊,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崇祯心中一动,策马上前。
那官员正对着几个固执的老农连连作揖:“各位父老,千万听我一言!今年水情异常,此处又泄水不畅,一旦决口或漫溢,必成泽国!搬迁是暂时的,人命关天啊!”
一个老农梗着脖子:“李大人,不是俺们不信你!可这青黄不接的时候搬走,地里的苗咋办?搬去哪?吃什么?房子没了,往后咋活?”
“去年您说朝廷会有抚恤,咱们信了您的话,可没见到一粒粮食!今年的年景更加不好,咱们宁愿在这和老天爷赌一把,也不能再走了哇!”
那官员无言以对,只能连连叹气。
崇祯下马解下外袍,露出锦衣卫的飞鱼服来;他一出现,争执便稍歇,众人目光都聚了过来。
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高官重臣在这里央求一群百姓搬迁,崇祯心中点头,姿态也摆的很低,他按照锦衣卫见上官的礼节拱手:
“下官锦衣卫千户朱有剑,见过大人;敢问大人名讳?”
对方见到锦衣卫,不敢怠慢,礼貌地拱拱手:“朱千户好,本官李从心。”
李从心?朱由检一愣。
这人是也是万泰天崇四朝重臣,目前的官职是挂工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衔,并总治水情、提督九河。
简单来说就是治理黄河的第一责任人,这个岗位上一位坐着的人叫潘季驯。
李从心在河南主持治河工作十年,黄河这暴躁的老母亲在他手里硬是没出过事情;而且为人清廉公正,河南百姓对他极为爱戴,人送外号“李总河”。
怎么跑到南阳来管白水河这种小卡拉米了?
“朱千户有所不知,本官家就在南阳,自然要尽心一些。”李从心见锦衣卫似乎不是冲自己来的,不由得轻松了一些。
朱由检点点头,想起了更多关于他的信息——
这人无门无派,在党争激烈那段时间,为了保住自己把修到一半的黄河大堤工程搞完,疯狂跪舔魏忠贤,在黄河沿岸给魏忠贤造了一堆生祠。
别人用珍贵材料能工巧匠搏魏公公一笑,李从心就简单粗暴靠数量取胜——反正他是这天下最大的工程队长,不差材料不差人工不差钱,盖就完了。
若论给老魏建生祠的数量,李从心大概是这天下最大的阉党。
崇祯登基之后圈禁了魏忠贤,他预感不妙,上疏请辞;崇祯自然不会放走这种技术大佬,还下旨抚慰了一下,说没你的事,老实待着。
结果这老头的胆子比想象中还小,直接辞职流程都不走,说要回家养病就提桶跑路了。
……看他在这和百姓磨嘴皮子的样子,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啊!
崇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从心:“李大人……病体大好了?”
李从心一惊,这年轻的锦衣卫居然知道自己的事情,必然是天子近卫;这下说好了也不行说不好也不对,只能神色慌乱地僵在原地。
“差,差不多了,还有点……还没好利索。”
李从心支支吾吾地说道,又小声试探着问,“朱千户,陛下近来……可有问起过老臣?”
崇祯恨得牙痒痒——无论谁坐上了华夏的帝位,治理黄河都是绝不松懈的第一要务,他自然也不例外。
结果翻遍了官员履历,真没人比李从心靠谱。
自己还在那担心改革的时候黄河这老母亲会不会从背后肘自己一下,结果李从心这家伙居然在这泡病假……
崇祯恨不得踹这老头屁股两脚。
但人家也没吃喝玩乐,而是在治理家乡这一段黄河支流的水情,崇祯也没办法发作,只能咬牙道:
“治河关系到沿岸上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陛下夙夜忧虑,岂能不问呢?”
“您再不回去复任,陛下下次问起,卑职这破嘴可就指不定说点什么了。”
“哎哎!”李从心连连点头。
经过这一年的动静,李从心也看出来皇帝没有大规模株连阉党的意思了,赶紧就坡下驴。
他做了几个扩胸的动作,装模作样地说道:
“你别说,听说陛下心忧百姓,老夫这一感动,出一身热汗——哎,好了!”
“多谢朱千总告知,此间事了,本官立马返回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