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死寂,唯有皇帝那句诛心之问在梁柱间冷冷回荡。
  文官们脸色青白,无人敢应声。
  崇祯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划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定格在孙之獬脸上。
  他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
  “孙大人方才提到魏忠贤;正好,他也有些事要上来问问诸位。”
  他略一颔首,丹陛旁的内侍尖声宣道:
  “传——东厂提督魏忠贤上殿觐见!”
  满朝文武心头一颤,无数道或惊惧、或厌恶、或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大殿侧门。
  魏忠贤依旧穿着先帝赐给他的蟒袍,面无表情,脚步无声地趋入殿中;他须发已白了大半,脸上再不见当年的跋扈之气,只有深潭般的沉寂。
  孙之獬原本算半个阉党,不过属于想舔但舔不到的那种,魏忠贤失势的时候别人避之不及,他觉得自己雪中送炭的机会到了,还求了几句情,属于投机都看不清风向的废物。
  此刻他终于想起来痛打落水狗,剑指阉祸,没想到皇帝转手就让魏忠贤回来了!
  他看着越走越近的魏忠贤,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魏忠贤看都不看他,行至御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奴婢魏忠贤,叩见皇爷。”
  ……
  “起来回话。”
  崇祯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前些日子,京城里不太平;先是流言四起,后有暴徒滋事,牵连御用监新设的几家官营店铺……厂卫查得如何了?”
  “回皇爷。”魏忠贤语气平淡,但熟悉他的人还是能听出一丝隐隐的激动,就像是饿狼面对血肉时的龇牙。
  “前些日子陛下开恩,宴请一些京中商贾;其后,其中几位找到奴婢,透露了些……有趣的掌故。”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身边的文官们。
  “他们说,这京城百业和各类牙行,上头历来是撑着一把伞的。”
  “这伞自弘治年间便初具雏形,最初只是交些孝敬,指点些衙门办事的规矩;后来代代滋长,到现在已经到了不给上面上供,生意就做不了的程度。”
  “牙行的首领、衙门里的吏员、六部的执事、以及……最上面协调各方的朝廷重臣;粗略估计,怕是不下百人。”
  “官员总有致仕或调任,吏员也有生老病死,他们临走时,便将这关系网络与利益份额,移交下一任;规矩传承,比朝廷法度还要严谨。”
  人群中已经有人颤抖起来。
  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继续道:
  “据投诚商人供述及东厂历年密档交叉印证,上一任掌伞者,乃是已致仕的前大学士——冯铨!”
  ——轰!
  冯铨,天启年间的内阁成员,魏忠贤的忠实走狗。
  许多人看魏忠贤的眼神都不对了……魏逆这是疯了吗?蛰伏许久,复出的第一刀就砍自己人?
  魏忠贤对周围惊异的目光视而不见,嘴角露出一个冷冽的微笑:
  “冯铨致仕之后,这接手维系关系、坐收各牙行常例,并为其不法事提供庇护的执伞之人……”
  他看向周延儒,眼神凶厉:
  “还有谁……比自己的亲家公更适合呢?”
  ——轰!!!
  冯铨和周延儒是亲家,这不是什么秘密。
  周延儒睚眦欲裂:“你!你血口喷人!”
  “呵。”魏忠贤再次从袖中取出一份更厚的卷宗,“自崇祯元年起,御用监新式商铺崛起,又有报纸宣传各处商信,牙行利益大减,自然心怀嫉恨。”
  “去年的时候,就有一些针对御用监商铺的事情,不过无论黑道白道,都动不了御用监分毫,他们也慢慢明白了,这背后……是陛下的意志。”
  “可这些人利欲熏心,贼胆包天!”魏忠贤声音陡然一沉,“今年,他们竟谋划趁着太皇太后薨逝之际,散播恶毒流言,煽动暴民打砸,意图以此胁迫天子,动摇圣意!”
  魏忠贤依旧躬着身,向崇祯拱手道
  “皇爷,流言源头已厘清,多起自城南某些茶楼书场,传谣者已缉拿归案。”
  “至于暴徒作乱,领头之人为被御用监商铺挤压后生计无着的工头管事等十八人,事后均被灭口,但有几个聪明人在家里留下了痕迹,以求不要株连家人。”
  魏忠贤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由内侍接过,呈递御前。
  “往来账目、指使字据,死者遗书,还有几名在押从犯的口供画押,皆在于此。”
  “奴婢无能,就查到这些,按以往的规矩,奴婢该请目前浮上来的几位大人的管家子侄去东厂做个客,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不过陛下说东厂要光明磊落,文明执法,所以奴婢不敢擅专,请陛下……示下。”
  殿中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崇祯微微冷笑。
  冯铨是两朝重臣——明清两朝重臣。
  他先是谄附魏忠贤,最后连魏忠贤这种败类都觉得这人忒败类,把他赶回了家。
  后来满清入关,他又投靠多尔衮,任《明史》总裁。
  因为孙之獬建议推行剃发令,冯铨觉得自己被压了一头,于是建议把朝鲜也一起剃了。
  多尔衮没理他。
  周延儒也是原本历史上的首辅,不过后来和温体仁斗的不可开交,最后被赐死。
  崇祯穿越之后,出于让温体仁不要太清闲的恶趣味,崇祯还是如历史上一样让周延儒当了礼部侍郎,给老温打下手。
  此刻周延儒已经面色煞白,汗出如浆,似乎是想要狡辩,又一时组织不起语言。
  崇祯没有理会他,拿起魏忠贤最初呈上的那份关于牙行的最终报告,随手翻开一页,用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念道:
  “……牙商垄断行市,操纵物价;强索牙钱,盘剥商民;欺行霸市,逼良为娼;更兼为盗销赃,包揽词讼,无恶不作。”
  他合上报告,抬眼,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
  “传旨。”
  崇祯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京城所有牙行,即刻查封,账目产业悉数抄没充公,涉事行首拿送有司问罪。”
  “冯铨、周延儒、孙之獬等涉事官员,下狱问斩,抄没家产。”
  周延儒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地被拖走;反倒是孙之獬被禁军拿下时挣扎不已,大喊着:
  “陛下,臣冤枉啊,和臣无关啊!”
  崇祯心中冷笑,没错,魏忠贤的名单上没有你名字,但我记得你为取悦新主而率先剃发衣服,摇尾乞怜的样子,就是搂草打兔子,顺便办了你。
  他看向群臣,目光在刚刚附和说他怠政的官员脸上略略停留——
  不让朕当甩手掌柜是吧?
  这就是朕不甩手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