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内阁值房内,阁臣们正在各自办公。
首辅孙承宗面前摆着一摞卷宗,正是关于北直隶推行新政的条陈与各方反应汇总。
清查田亩,重整商税——确实是关乎国运民生的长远好事,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阻力,却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连连叹气。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待提笔批注,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青衣内侍走近,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阁老,陛下吩咐,请您先过目此物。”
孙承宗有些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眉头皱的更紧。
这全是国丈周奎的罪证,条理清晰,不容辩驳,是典型的厂卫手笔。
可在这推行新政的关键时刻送来这东西,是要做什么?
杀鸡儆猴?可周奎受贿不少,田地却不算多,这只鸡似乎分量不够……
没等他提问,内侍又在他耳边说出了第二句话:
“阁老,方才陛下于太液池泛舟时,不幸落水。”
“什么?!”
孙承宗霍然起身,手中的卷宗“啪”地掉在案上。
皇帝落水?!天启帝的旧事瞬间闪过脑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
内阁值房里其他几位阁臣也闻声惊起,面露骇然。
内侍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失色,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出了第三句话:
“嘉定伯周奎,为护圣驾,亦坠水中……已薨。”
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什……”
孙承宗刚要惊呼,突然灵光一闪,脸色平复下来。
他目光缓缓下落,看向案上那份摊开的、墨迹未干的周奎罪证。
好一步棋!好狠的一步棋!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走,本阁去面圣。”
……
……
来到养心殿,孙承宗面色一松。
崇祯好端端地坐在御榻上,换了一身常服,头发都已经烘干了。
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小口啜饮,看见首辅进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散步回来:
“孙先生来了?朕没事,小意外。”
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换上了一副悲痛的表情,哭嚎起来:
“国丈啊——!!!”
孙承宗心中翻了个白眼,只能口称“陛下节哀”。
崇祯以手撑额,再放下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咬牙切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狂徒敢于太液池行刺!查!给朕彻查!朕要夷其三族!以慰国丈在天之灵!”
“东厂的人呢?!魏忠贤何在?!给朕滚过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魏忠贤匆匆而至,一进暖阁便扑通跪倒,以头触地:
“奴婢护驾来迟,罪该万死!请皇爷赐罪!”
崇祯红着眼眶,指着魏忠贤:“魏忠贤!先帝刚去不久,现在又轮到朕了!你就是这般护卫宫禁的?!”
……护卫宫禁现在不是被你改成方正化的都知监和高起潜的内操中军了么?
魏忠贤嘴角微抽,不敢抬头。
皇帝越说越气,随手一样物事就扔向了魏忠贤,砸在他身上,又落在地面上。
魏忠贤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枚姜片。
他不动声色地将姜片收进袖子里。
跪在最前面的孙承宗也看见了地上的东西和魏忠贤的动作,嘴角抽搐了一下。
“查!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把这背后的主使之人揪出来!无论涉及何人,何等官爵,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
……
东厂值房。
魏忠贤刚回来,几个亲信档头便围了上来,焦急询问:
“厂公,皇爷震怒,此事该如何着手?从何处查起?是否立刻全城大索,抓捕可疑人等?”
魏忠贤慢条斯理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唉,先帝若有今上的手段,那该有多好。”
“简单……谁最盼着皇爷出事、朝廷大乱?自然是那些不配合新政的人。”
“你去一趟北直隶总督行辕和巡抚衙门,见练国事练大人和王元雅王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内阁文吏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卷文书。
“厂公,这是首辅让下官送来的,关于推行新政的进展。”
“哪些人阳奉阴违、哪些人串联抵抗……都在里面了。”
魏忠贤一愣,嘻嘻笑了起来。
“没想到咱家还有和孙大人联手的一天,有意思,真有意思。”
那文吏犹豫一下,又说道:“元辅交代说,让您……好自为之,不要牵连无辜,不然他绝不放过你。”
魏忠贤放下茶盏,挥挥手:“让元辅放心,如今的东厂……文明执法。”
……
……
众人离开后,养心殿重回安静。
方正化看了看崇祯的脸色,不放心地问道:
“皇爷,要不还是……召太医来看看?”
崇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老方啊,要不是知道你忠心耿耿,你这一问就上了朕的黑名单了。
大明的太医那是一般人能看的吗?
委婉地说——他们的学术水平很有问题。
不委婉的说——这帮人的立场和动机十分可疑。
大明十六个皇帝,只有四个活过了五十岁。
再刨除上吊的崇祯,剩下十一人里面,有九人的死因都有问题。
甚至在能找到的一百五十八例大明皇室诊疗案记录中,仅十七例给出了明确诊断。
也就是说大明的太医在大多数时候甚至都不能、不敢、不愿明确地说出陛下您现在是什么病。
就这朕敢让他们看?
崇祯穿越以来,一直身体不错,也就没怎么和太医院打交道;而且他忙着赚钱练兵,也一时半会没功夫理会他们。
但今天方正化这一问,倒是给他提了醒。
自己不可能永远年轻,而且以后有了孩子,绝不能交给这帮太医看护。
想到这里,他冲着方正化点点头:“传太医吧。”
不久,太医院院使领着两位院判,战战兢兢地进来,给皇帝请脉。
一番望闻问切,几人低声商议片刻后,太医院使躬身道:
“陛下气血旺盛,风寒不侵,并无大碍;只是……臣等细查脉象,似乎有肾水不足,相火浮动之虑。”
“还请陛下稍加节制,臣等这便拟一个温养固本、滋水涵木的方子,为陛下缓缓调补。”
宫廷里的惯例,太医会定期来给皇帝诊脉,但崇祯登基到现在为止身体一直不错,太医也无非就是说些多吃蔬菜少熬夜之类的话。
但今天太医先说落水问题不大,但立马就又说他肾亏。
崇祯的第一反应是想骂人——老子这十八岁的身体能肾虚?你TM才肾虚!
但怒火刚刚升起,他立马警觉起来。
他拿过药方一看,无非是些茯苓、淮山、熟地黄、马兜铃等补肾的常见药材。
他不动声色地让太医退下,悄悄将方正化招到近前,吩咐道:
“按正常流程抓药,然后连药方带药材……”
“都知监里找个可靠面生的,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出宫去找几个真正给百姓看病的坐堂郎中,问问这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