疡科诊室内,一位年长些的大夫接待了他们;一问,姓邢。
邢大夫面容清癯,一双手稳定有力;他看完病历,又亲自检查了患处,眉头微微蹙起。
“疽已深溃,毒气内陷。”他直言不讳,“国公若是再拖半年,怕是神仙难救。”
徐希皋心中一沉。
但邢大夫话锋一转:“不过您来的及时,清创排脓即可,放心吧。”
邢大夫写了一个方子,吩咐徐家下人去药房领取。
徐希皋喝了两年药,闻见药味就想吐,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药啊?”
“稍后清创,须以利刃切开痈疽,其痛非常人所能忍。”
邢大夫一遍洗手一边解释道,“此方是根据李时珍《本草纲目》所载,尽力复原的‘麻沸散’古方,服下后能暂失知觉,可免去皮肉之苦。”
“不就是刮骨疗毒么?”徐希皋傲然笑道,“关老爷不也没用华佗的麻沸散,直接来吧。”
邢大夫看了他一眼,也没坚持,微微点头:
“国公豪气,老朽佩服。”
……
当烧红的银刀切开暗红的肿块,黄稠的脓液涌出,在酒精中浸泡过的棉布按向伤口时,徐希皋发现自己大话说过头了。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冒金星,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但他额头青筋暴起,双拳死死握紧,却硬是没吭一声。
邢大夫之前那声较为敷衍的“佩服”化作眼中更深的敬意,但手上一刻未停。
清创、冲洗、敷药、包扎……
当最后一块脏污的棉布被丢下时,徐希皋长出一口气——
棉布上最初暗黄色的脓液已经变成了鲜红的新血,后背曾经日夜不休的肿胀闷痛也被一种新鲜的刺痛感取代。
军伍上的人都知道,这是好事。
徐国公额上冷汗未消,嘴角却难以自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
回府的路上,徐希皋迫不及待地拒绝坐上马车,而是跨上了马。
将门世家,一国公爵,只有骑在战马上才能感觉到些许安心。
他与张之极并辔而行,马蹄在京师街道的青石板上叩出清脆的声响。
“之极。”他看着旁边并行的张之极,忽然开口,“禁军新军……究竟如何?”
张之极想了想,没有吹嘘或讲解,而是认真答道:“世伯,眼见为实,您为何不去新军看看呢?”
这话直白,甚至有些冒犯,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徐希皋心中某个不愿直视的脓包。
他自然知道新军比旧京营强上许多,但一直不愿意面对。
但张之极说的有道理,不想面对,就可以一直躲下去么?
良久,他又问:“新军一起,咱们这些人……你,不怕降等袭爵么?”
这是所有勋贵最深的恐惧,而且张之极作为当代国公的世子,更是首当其冲。
“怕啊,如何不怕……”
张之极笑了笑,“但徐叔,您是愿意顶着个国公的名头,枯坐府中?还是愿意抛开这一切,掌一支新军,跟着陛下横扫大漠?”
徐希皋微微意动。
“降等袭爵而已,又不是除爵。”张之极又笑道:“世伯可知道毛文龙、郑芝龙的事?”
徐希皋点头。
这两位海上将领,一个在辽东牵制建奴,一个扫平东南海寇,这不是什么秘密。
“他二人现在只是伯爵,陛下说他们封侯的条件,是各自拿下一座海外城市;更亲口许诺,封侯之日,会告诉他们封公爵的条件。”
“什么!?”徐希皋眼神一动。
张之极眼神明亮:“有次陛下来犒赏将士,多喝了几杯,然后我抢着送他回宫,悄悄问了一句……像我这般勋贵之后,若想不降等,该当如何?”
徐希皋露出比刚才更震惊的神色:“你小子,狗胆包天啊!”
“嘿嘿,陛下总不会因为这事砍了我。”张之极笑道,“没想到陛下还真说了。”
“陛下说勋贵之后,总得优待一些;所以我只要凭军功升到军团长,就能继承公爵;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就乖乖降为侯爵,看我的子孙能不能行吧。”
徐希皋沉默不语。
“徐叔,陛下不是绝情的人。”张之极突然说了两句看似不相关的话,“我们也不是废物,更不能因为被当废物养,就把自己也当成了废物。”
徐希皋默默地看着他,勋贵子弟本来就性子直不会说话,没想到这小子去了禁军,反而更纵容了这种直白甚至冒犯的说话方式。
可这……不好吗?
军人不本来就该这样吗?
我们是从哪一代人开始,变得像那些文官一样厌恶风险,委曲求全,抱着手里这点三瓜两枣,失去了祖先那种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魄力?
徐希皋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之极。”徐希皋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想去见陛下,也领一个任务;若是能做到,就请他在允祯这一代不要降等,让我对祖上有个交代;再往后……看子孙努力吧。”
张之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二人沉默前行,缓缓停在定国公府门前。
张之极没有下马,而是转过身,看着徐希皋,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笑容。
“世伯,其实您的任务,我也替你问过了。”
“什么?”徐希皋愕然,“是什么?”
“陛下严令,必须等您自己想通,才能告诉您;如今既然你决意入宫,那小侄也不用再瞒着您了。”
“陛下说……”张之极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整合漠南蒙古诸部,只是第一步;在他有生之年,要让大明的旗帜,重新插上一个地方。”
他凑近了些,盯着徐希皋的眼睛,吐出四个字:
“漠北王庭,哈剌和宁(即哈拉和林,大明的叫法)。”
徐希皋如遭雷击,呆呆坐在马上。
哈拉和林,蒙古帝国的旧都,成吉思汗龙兴之地。
徐达一生四度北伐,横扫漠南,却终究未能踏足的北元王庭。
虽然后来李文忠和蓝玉都到达过那里,但是对于徐家人来说,那是他们心中永远的遗憾。
而且在永乐之后,明朝收缩防线,一代又一代的徐家后人北望草原,再也没有机会完成祖先的心愿。
风吹向徐希皋的胸膛——那里还裹着洁白的纱布,但后背蔓延来的痛楚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