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三屯营的城墙上已经忙碌起来。
蓟镇兵在奔跑,在搬运,有人神色坚定,有人脚步迟疑,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把箭筒碰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咣当声。
孙祖寿披甲按剑在城墙上巡视,心中暗骂,老子才不在几年,怎么就废物成这个样子了。
但他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自从辽东开战以来,蓟镇一直是后方。
就连他自己,虽然尽心任职,但说实话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要在这城墙上面对建奴。
副将正在城墙上激励士气:“兄弟们,加把劲,咱不能丢了戚少保的威风!”
戚继光,蓟镇总兵。
虽然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但可这个名字依然是这座军镇的精神寄托。
蓟镇的墙是戚少保修的,蓟镇的兵是戚少保练的,蓟镇里面但凡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喝多了酒都会吹牛逼说自己小时候见过戚少保,也不想想时间对不对的上。
但这套话已经被历任将官说了无数次,早已经听得耳朵出老茧;况且建奴凶名赫赫,确实不是一个死了几十年的老将军的名头能镇住的。
……
一阵与众不同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又快又稳,带着久经行伍的人才有的节奏感。
城头的蓟镇兵纷纷侧目,看见一个身着从未见过的新式甲胄的人影快步登城,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汉子。
那甲胄与蓟镇兵身上的甲也不同——通体漆黑,细密匀称,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简洁利落的线条,紧贴着身体的每一处轮廓。
黑甲外面,是大红的罩袍,随风飘扬,飞扬跋扈。
孙祖寿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那人快步走到他面前,肃然抱拳,带着一股久违的、熟悉的气势:
“参见孙军门!”
孙祖寿的瞳孔猛然一缩,那张脸……他认得。
那是几年前,他还坐在蓟镇总兵位子上时,手底下最年轻也最能打的把总之一。
那时这小子才二十出头,跟着他砍过蒙古鞑子,还因为抢着当先锋挨过一顿军棍。
打完他还问:“知道错了没?下次还抢不抢?”
这小子说:“知道错了,下次还抢。”
可后来他罢了官,灰溜溜离开蓟镇,那些人也就散了;逃的逃,退的退,调走的调走。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任何一个。
“你是……乙……乙邦才?!”
那人抬起头,咧嘴一笑:“军门好记性!正是末将!”
孙祖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那身从未见过,比蓟镇兵身上的破烂强出不知多少倍的甲胄,他终于问出口: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这身甲……你如今在哪儿当差?”
乙邦才笑了笑:“军门走后第二年,末将也走了;听说京师那边在招人,末将就去碰了碰运气;现在嘛……”
乙邦才的笑容更深了些,他右拳击胸,重新行礼。
“禁军一军团六师四营营长乙邦才,见过军门!”
孙祖寿的瞳孔又是一缩。
禁军这事儿他知道,可那是远在京师的传闻。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禁军营长,穿着他从没见过的甲,带着他从没见过的精气神。
“你还没回答我,”孙祖寿盯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会在这儿?”
乙邦才敛起笑容。
“军门,”他的声音低下来,“陛下早就防着建奴入寇了;可是蓟镇这么大,关口这么多,建奴从哪儿进来,谁也不知道;所以——陛下往各个可能的方向,都派了小股禁军。”
“名义是拉练,实则是布点;末将这一支,正好分在三屯营;前日听说建奴破关,末将就带着人赶过来了。”
“多少人?”
“一千。”
孙祖寿沉默了,半晌开口:“陛下……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乙邦才摇摇头:“不是陛下算的,而是总参谋部的预案。”
预案,又是个没听说过的词,孙祖寿望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
城北方向,建奴的号角声已经隐隐传来。
乙邦才忽然一拍脑袋。
“对了军门!末将还给您带了点孝敬!”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竹筒,递到孙祖寿面前。
那竹筒不长,约莫一尺,两端用油纸封着,筒身缠着细细的麻绳,露出一小截引线。
孙祖寿接过,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万人敌,哦不对,现在叫百人斩,也不对,我们都管它叫手雷。”
乙邦才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您看好了。”
他一拉引线,嘶嘶燃烧起来;几秒钟之后,乙邦才把手中的竹管丢下城墙。
——轰!!!
看着那爆炸的效果,孙祖寿瞪大了眼睛。
“比万人敌更小更轻,威力更大,每人身上都能挂五六个,见着敌人先扔一排再说。”
孙祖寿怔了一下,想到了自己参加过的历次辽东大战,如果当时有这些东西……
他看着乙邦才的腰带上有可以插六根手雷的槽,但已经空了一个,突然一股火气涌了上来,如三年前一样一脚踹向乙邦才的屁股:
“操!这么好的东西你就扔了!?”
“建奴没来你扔什么!我让你浪费!我让你浪费!”
乙邦才一边躲避,一边大喊道:
“末将带来了二百箱,每箱三十管,就在下面仓库里!”
孙祖寿停下脚,指了指他,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城头回荡,引得周围的蓟镇兵纷纷侧目。
他们不知道那个穿着奇怪甲胄的人是谁,不知道他和孙帅说了什么,只知道孙帅骂完之后,脸上那层紧绷的阴云,忽然散了大半。
副将凑过来,小声问:“孙帅,那是……”
孙祖寿摆了摆手。
“不该问的别问。”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去,传令各将,一刻钟后到城楼议事。”
副将领命而去。
孙祖寿转过身,望着城北方向;那边的号角声越来越密,隐隐还能看见烟尘扬起。
他攥紧了手里的那根竹筒,狞笑道:
“六千根这玩意……黄台吉,老子这次跟你好好玩玩。”
“你可千万别怂。”
乙邦才在旁揉着屁股:
“呃,孙帅,禁军主力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咱们守个三天左右就成。”
孙祖寿摆摆手:“不着急,让他们十天后再来。”
乙邦才傻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