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尔哈朗在阵后望着那片白杆兵的长枪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浑河那一仗,川浙兵确实打的很硬;但是在那之后,在明国被吹上天的秦良玉和她的白杆兵其实就是个残废。
一群被自己人出卖过的残兵败将,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居然还有大明天子的旗帜在对方阵中,明皇这是亲自把他的人头送到我面前来吗?
“冲!”他挥刀,“踩平他们!”
镶蓝旗的号角骤然变得急促。
……
五千骑兵呼啸冲锋,马蹄声震天动地;黑潮涌动,铺天盖地地向那道看似单薄的白线压过去。
白杆兵的阵列纹丝不动,阵中的大炮开始轰鸣,但实心炮弹并不能造成覆盖性杀伤;见惯生死的八旗骑兵并没有被吓阻,反而被激起了野兽般的战意。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炸响,冲在最前面的建奴骑兵应声倒地,随即被后面同伴的马蹄淹没。
枪刺方阵之所以有效,就是因为它可以用火枪削减敌军的数量,让对面形成不了墙式冲锋,无法用数量淹没己方的阵列。
当建奴的第一波骑兵撞到白杆兵阵线时,已经少了一半人。
“长枪——刺!”
数百杆长枪同时刺出,建奴骑兵无处可躲,连人带马撞上枪尖,被刺成筛子。
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成一片。
但建奴不愧强军之名,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丝毫没有动摇——第一波被挡住,第二波已经冲上来;第二波被刺穿,第三波已经撞进阵里。
阵型在晃动,在收缩,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
秦良玉在犹豫,她不是没有后手,不过现在皇帝在她旁边。
崇祯在她旁边,看着建奴一波波地冲上来,其实心里也在打鼓。
但他不能露出任何一丝犹疑,强撑着从怀里掏出一盒零食来,往嘴里塞了几颗;用这种方式表现自己强大的自信,这也是他目前能给秦良玉唯一的帮助。
正在打架的牙关正好嚼碎瓜果,他吐出飞溅的果皮,那鲜美的口感还真帮他镇定了几分。
秦良玉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叹服的神色;身旁的秦佐明眼睛都瞪大了——敢上战场的皇帝已经少见了,敢在敌人面前吃零食的还真是听都没听过。
天子无惧,则将士效死。
见秦良玉在看自己,崇祯笑着鼓励道:“将军不必担心朕,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秦良玉微微低头,随即高声下令:
“开门!”
随着她的指令,原本密集的长枪阵,向两侧分开,露出几条中间的通道。
建奴骑兵如潮水般被放进来。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坦途,而是面前的火铳和两侧的长枪。
砰!砰!砰!
建奴骑兵挤在狭窄的通道里,无处可躲,被火铳和长枪一一点倒。
这就是枪刺阵的高阶应用——关门打狗。
但这也是比较危险的玩法,因为谁也不知道对方冲进来的人是不是真的能冲破阵线,到时候鱼没死网却破了,反而容易被人中心开花。
白再香立在阵中,刀光飞舞。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敌人,只知道自己不能退。
因为她的身后就是天子龙旗。
而旗下的皇帝说过绝不后退。
……
镶蓝旗阵后,济尔哈朗脸色铁青。
他从未见过这种战术。
白杆兵不是残废了吗?怎么还能打?怎么还能打这么狠?
他望向左右两翼,想下令让骑兵从侧翼包抄——
然后他愣住了。
两翼,两支明军正在展开阵型——那些人的甲胄和旗帜和白杆兵大同小异,可他们没有主动进攻,而是正在做一件事:从车上搬下一卷一卷的东西,铺在地上。
铁丝网——那东西他听说了,前锋就是折在这东西上的。
铁丝网沿着两翼铺开,把镶蓝旗的骑兵死死限制在正面。
想绕?绕不过去;想冲?那是找死。
济尔哈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对面这帮人,想一口气打垮整个镶蓝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狗这是疯了吗?
他下意识猛地望向后方——那是撤退的路线,是唯一的生路。
可当他望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一面大旗。
——府军后卫。
齐装满员的近万人,正从侧后方绕过来,准备堵住了撤退的路。
济尔哈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前后夹击,左右封锁,这是……围歼。
……
他终于感觉到不妙。
不是那种战场上常见的紧张,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镶蓝旗,大金八旗之一,纵横辽东二十年,从未被明军围住过。
虽然他还没觉得自己会输,但明军敢做出这种包围的动作,本身就说明了对方有所凭恃。
他咬了咬牙,四面八方的明军加在一起,看上去两万出头,并不足以彻底包围自己,此时收缩后退的话,还是来得及走人的;而且自己全是骑兵,对面大多是步兵,没理由追的上。
但这样一来,他这脸也就丢尽了。
而另一个选择,就是孤注一掷,全军压上,打崩对方的正面。
而且对方正面居然有大明天子的旗帜,只要把它砍倒,明军肯定立刻士气崩溃。
“亲卫队,跟我上!”
他如同孤注一掷的赌徒,带着身边最精锐的白甲兵,也是最后的预备队冲进战场。
……
济尔哈朗的镶蓝大旗冲向正面时,左右两翼和背后的明军都向他压了过来;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既然他不想跑,那就只能被合围。
济尔哈朗和白甲兵冲上来的时候,白杆兵阵线松动,露出了几个口子;经过刚才的观察,济尔哈朗已经知道这不一定是崩溃,也可能是主动放自己入阵。
但他此刻已经无心辨识,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
冲进阵中时,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甲胄染血,刀锋卷刃,正死死盯着他。
一个女人?
白再香也看见了他。
那面镶蓝旗的大纛,那个骑在马上的贝勒,那个让她的袍泽们死伤无数的敌人。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冲过去的,只记得耳边全是风声、喊杀声、火铳鸣放声,兵刃撞击声。
有人向她劈来,她偏头躲过,反手一刀劈在那人脸上。
有人从侧面撞过来,她侧身让开,顺手一刀捅进那人的肋下。
有人举枪刺来,她一把抓住枪杆,把那人拽下马,一刀砍断他的喉咙。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身边的敌人和战友不断倒下。
只知道眼前那面镶蓝旗的大纛,越来越近;不知道是自己杀过去的还是对面杀过来。
然后,她和济尔哈朗面对面。
济尔哈朗举刀,向白再香劈来。
她侧身避开,那刀从她耳边掠过,削下一缕头发;她借着侧身的势头,反手一刀,狠狠砍在他坐骑的马腿上。
战马惨嘶,轰然倒地。
济尔哈朗被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滚;他的头盔掉了,发辫散了,脸上全是泥土和血迹。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白再香没有给他机会。
她冲上去,一刀斩下。
济尔哈朗的头颅滚落在血泊中。
……
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五日,禁军第一军团第一师府军前卫、第二师府军后卫、禁军第二军团一部,围歼镶蓝旗于小窝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