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完之后,四人又沉默下来。
“四……四十军棍。”马世龙声音有些发颤,“真打啊?”
孙祖寿叹了口气:“军棍倒没啥,那什么……双倍赔偿,老子哪有那个钱?”
满桂和赵率教互相看看:
“抢过的老百姓……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上哪找去啊……”
“陛下不会是要咱们的命吧?”满桂挠挠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孙祖寿看了他一眼:
“陛下要是要咱们的命,刚才在里头直接砍了就是,用得着费这劲?”
满桂苦着脸:“那怎么给咱们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
这四个人里面孙祖寿和赵率教相对聪明一点,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在确认彼此的想法。
“我觉得没那么复杂,陛下就是想让我们给那些老百姓,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孙祖寿叹息着,目光越过三人,投向远处的禁军营地。
“禁军啊,能去里面当兵,给个宰相都不换。”满桂的羡慕地说道。
那是大明最精锐的军队,待遇比边军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更重要的是,那是天子的亲军,再也不怕受别人欺负。
“四十军棍,挨就挨了;双倍赔偿,赔就赔了;只要能入禁军,这点事算什么?”
几人互相看看,眼神同时变得坚定。
……
……
蓟辽军营地门口,临时架起的行刑架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士兵们从各个营帐里钻出来,里三层外三层,把营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行刑架前的四个人身上。
旧世代的军队,自然等级森严,从来没听说过一军主将挨军棍的事情;更别说一次打四个了。
毕竟对于“在手下面前挨打”这种事情还是没做好心理建设,四人互相看看,最后三个人都看向满桂。
“要不……您先请?”
满桂不屑地看着另外三个败类:“瞧你们这出息,我来!”
他一把脱了上衣,露出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
台下的士兵们,甚至在远处阴影中偷看的崇祯和袁可立脸上都露出了敬意。
满桂,为国征战二十年,受创无数,百战余生。
但同样,军纪败坏,抢掠无数。
“啪!”
第一棍落下,满桂纹丝不动。
“啪!”
第二棍,满桂依然不动。
十棍之后,他的背上开始渗血;二十棍之后,血迹顺着脊背流下来,滴在地上;三十棍之后,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四十棍打完,满桂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士兵们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看什么看?没见过挨军棍的?”
士兵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笑,但很快又静了下去。
……
第二个上台的是赵率教,而在他受刑的时候,孙祖寿已经开始喊话。
“弟兄们!!!”
孙祖寿拿着个铁皮卷起的喇叭,大声道:“陛下说了,咱们要整编,入禁军!”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营门口顿时炸开了锅。
士兵们交头接耳,兴奋得像过年。
有人眼睛亮了,有人咧嘴笑出声,有人互相拍着肩膀——这些天,他们可是和禁军一起打过仗的;三屯营粮草出事之后,吃的就是禁军的后勤。
那油汪汪的大肉包子,咬一口满嘴流油,肉馅足得能把牙粘住,想起来就咽口水。
“禁军是什么?”孙祖寿抬起手,压下了嘈杂声,“是天子亲军!足粮满饷!若有不长眼的欺负咱,陛下替我们做主!”
“好!!!”人群里爆出一阵喝彩。
孙祖寿继续吼:“咱们大明的丘八,过去过的什么日子,你们自己心里清楚!饿肚子、欠饷、被人当流寇防着——陛下说了,这些苦,他都知道!他要带我们去讨公道!”
喝彩声更大了。
但孙祖寿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可是——咱们自己呢?”
人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咱们抢过老百姓没有?”孙祖寿目光如刀,扫过人群,“咱们祸害过老百姓没有?你们自己说,有没有?!”
没人说话。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把目光移开,有人攥紧了拳头。
“抢过,就被人说屁股不干净!讨公道的时候,腰杆子就挺不直!”
孙祖寿的声音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陛下给咱公道,咱得先把自己屁股擦干净!”
赵率教这会儿已经挨完了自己的四十棍,他后背血肉模糊,却硬撑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一边,冲孙祖寿点了点头。
孙祖寿丢下铁皮喇叭,转身向刑架走去。
满桂抹了把嘴角的血,笑着接过话头;他走上几步,站在几千人面前,后背的血还在往下淌,他却像没事人一样。
“所以这顿棍子,是赎罪,也是清账!”
他指着自己:“老子当这狗屁总兵,求爷爷告奶奶要不到粮饷,是我这个总兵没把你们带好,让你们饿肚子——这四十棍,老子认!”
“以前祸害过老百姓,抢了他们的粮食,被人戳脊梁骨——老子也认!”
“这四十棍挨完了,两清!”
他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一样滚过营门:
“想入禁军的,都给老子来领军棍!一人四十,挨完账清!以后饷银按月发,粮草按数给,死了有抚恤,伤了有安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有一条——谁敢再祸害百姓,我满桂亲手剁了他!”
风从营门口刮过,吹得旗杆上的军旗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只有军棍击打皮肉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闷而坚定。
孙祖寿已经挨完,马世龙还在挨,三十棍的时候叫了一声,叫完之后反而笑出声来:
“他娘的……真疼!”
没人笑。
士兵们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四位主将血淋淋的后背,看着他们站得笔直的身躯。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将军!”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将军!”
“将军!”
最后,几千名士兵齐刷刷单膝跪下,甲叶碰撞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滚过营门。
“愿随将军!誓死效命!”
满桂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人群,眼眶微微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起来。”
“从今往后,不用跪我——跪天子,跪社稷。”
“咱们堂堂正正,做王师!”
阳光破云而出,照着那四个浑身是血、却站得比谁都直的男人。
那一天的军棍,从蓟镇大营开始。
四位主将之后,蓟州镇的将官们陆续走上前,脱了上衣,趴在刑架上挨打。
然后是千总,是百总,是老兵,是新兵。
这顿军棍从蓟镇打到山海关。
从山海关打到京城。
陆陆续续,打了几年。
后来有人问起当年那场军棍,经历过的人说:那是清账,还清了,才能挺直腰杆。
挺直了腰杆,才能叫——
禁军第五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