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在皇帝身边晃了三天,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没有组织。
理论上,皇帝亲卫应该是锦衣卫,但吴三桂知道现在锦衣卫负责军情刺探,这是邸报上明发的。
皇帝身边倒是有几十号锦衣卫旗官,但只是负责收集分析情报。
吴三桂特意在他们面前晃悠了好几圈,也没人理他;别说给他一身锦衣卫的衣服了,连块腰牌都没有给他。
另一批人倒是整天跟在皇帝身边——是以方正化为首的都知监宦官们。
可……那是太监啊,我应该混不进去吧?
吴三桂看着那些面白无须、走路无声的身影,默默地把自己往旁边挪了挪。
所以我现在算什么?
他坐在廊下,托着腮帮子,感觉有些孤单。
又晃了两天,吴三桂终于注意到了一个和他一样的人;这人同样天天在皇帝附近晃悠,但似乎也不属于任何一方。
此刻这个人正蹲在树荫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看上去有点百无聊赖;吴三桂凑过去,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亲切自然:
“兄台,在下吴三桂,怎么称呼啊?”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呃,在下李自成。”
吴三桂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在李自成身边蹲下来,热切地说:
“李兄,是这样——陛下让在下留在他身边做个亲卫;可在下转悠了好几天,也不知道该去找谁报到领腰牌;我看李兄和我一样,也不属于任何一方,不知有何指教?”
李自成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茫然。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来送粮食的。”
“送粮食?”
“对啊。”李自成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两下,“安南那边今年收成不错,我带人押了一批粮食过来,原本以为在天津港丢下粮食就可以走人了,没想到赶上大战,就送到这来了。”
安南?这人什么来路?
……
他俩正在那大眼瞪小眼的功夫,大帐里的谈话结束了;几个蒙古人打扮的汉子从大帐走出来,皇帝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
“那是北庭都司的人吧?这里的事情结束了,他们也该回去了。”吴三桂悄悄打听道,但李自成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崇祯转身走回大帐,看到蹲在旁边的李自成和吴三桂,不由一愣;二人赶紧站了起来,向皇帝行礼。
“李自成?”崇祯似乎有些意外,“你怎么还在这里?”
李自成也愣住了,挠了挠头:“呃……敢问陛下,小人应该在哪?”
崇祯撇撇嘴:“你原本的行程,不是回陕西衣锦还乡显摆一趟,然后再带人去安南吗?”
“现在刚腊月初,动作快点还来得及回家过年吧?”
李自成心说没错,但你没发话我哪敢走啊,于是递话道:
“那……小人就告辞了?”
“嗯,赶紧动身吧。”崇祯摆摆手,“回程的时候从京城走,朕再和你详谈,给你饯行。”
李自成点点头,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是,陛下保重,小人告辞了。”
他冲吴三桂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
……
吴三桂终于鼓起勇气问皇帝自己该干点啥,崇祯也就是为了把他扣下,并没有安排工作的想法;想了想说你先熟悉熟悉,随便看看吧。
这正合吴三桂的意,他立刻来到军营他最关心的地方——蓟辽军向禁军改编的现场。
校场上摆了一排长桌,数个一个营头的蓟州兵正在这里点名编组。
“姓名?年龄?职司?”
“俺叫马应魁,二十五,长枪兵。”
桌子后面的禁军上下打量了一眼:“行,要了。”
他拿笔写了马应魁的档案,递给他一个凭证。
“去领你的装备,然后去找新兵一师报到。”
领装备的地方就在校场另一端,吴三桂远远跟着这个叫马应魁的小伙子过去。
长桌上堆满了东西,吴三桂眯起眼,仔细看了看。
灰褐色的戎服和大红罩衣,叠得整整齐齐,料子看着就厚实。
牛皮靴子一双一双码着,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腰带护腕都是铁的,闪着光泽。
“不发甲么?”马应魁随口问旁边一个兵。
“刚才有长官来说了,咱们只是编入新兵营,留下来才发甲呢。”那个士兵一边穿戴装备一边说道。
“怎么称呼啊?”马应魁继续随口问道。
“庄子固,你呢?”
“马应魁。”
庄子固感叹道:“这装备真厚实!咱们以前穿的都是什么边角料!”
“是啊……”马应魁神色也有些复杂。
……
吴三桂在装备区看了一会,又走回点名编组的桌子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站在桌前,似乎已经报过名字,但吴三桂离得远,没听清。
那老兵极为瘦弱,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明军对这种的兵营里的老梆子并不陌生,他们打不了仗,但点名的时候算个人,可以帮主将算一份军饷;永远蹲在角落里,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
但他们不会离开,因为在军中呆了一辈子,无处可去;死在军营里,还有战友会找条席子把他们埋了;若是出去,只能倒毙在荒郊野外,被野狗啃食。
那禁军军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多大年纪了?”
“五十……五十九了。”
“当兵多少年?”
“三十……三十五年了。”
军官点点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从旁边拿过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遣散费,按年限算的;三十五年,三百五十两。”
老兵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文官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你的退伍证明,拿着这个,去京城或天津的御用监衙门,有人会给你介绍看仓库守院子的工作;若是不想干活,去各地的养济院,也可以住在那里。”
“不想去也没关系,没人逼你。”
老兵接过那个信封,手有些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旁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别磨蹭!后面还排着队呢!”
老兵回过神,连忙抱着那个布袋,攥着那封信,踉踉跄跄地走了。
他走出几步,突然停下转身,冲着这边——冲着那张桌子,冲着那些军官,冲着整个营地——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人群里。
吴三桂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佝偻的身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无数的大明边军一辈子都如同这个老兵一般,在军营里饥一顿饱一顿地混着,最后病痛或者冻饿而死。
可今天,他有去处了。
马应魁,字守卿,池州人,初为小将,南明时被史可法拔为副总兵;扬州之战中披白甲,书“尽忠报国”四字于背,巷战至死。
庄子固,字宪伯,辽东人,年十三,亡命入关;后从军有功,积官至参将;南明时被史可法拔为副总兵,募壮士七百人,以“赤心报国”为号。
闻扬州被围,率众驰救,遇清兵,奋战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