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可立低下头，面前那份会议日程上清楚写着第二个议程是自己的事情。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
“元辅，诸位同僚。”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下一个议题，是陛下交代恢复散阶，并以此为基础，定立禁军军阶。”
屋里安静下来，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袁可立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展开来，不紧不慢地说：
“老夫拟了十八级军阶，上承正一品，下至从九品，与文官品级一一对应。”
他顿了顿，正要继续往下说——
“礼卿，容我插一句。”孙承宗忽然开口，“我正好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袁可立抬起头，看向这位老友。
孙承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带着思索的神情：
“我今年一直在研究吏员入品级的事，诸位知道吧？”
众人点头。
大明皇权不下乡，地方政务都被吏员把持，这不是什么秘密。
早在高拱张居正的时代，内阁就开始研究把吏员纳入品级这件事情；但学阀们觉得这种事情污染了他们队伍的纯洁性，所以群起反对，这事就一直没定下来。
如今皇帝在北直隶和山西的新政卓有成效，新加入官员队伍的人的起点并不是县令，而是县下各房，也就有了把这些位置纳入官员体系的可能性。
当然，崇祯是不会操这些心的，练国事提过一句之后，崇祯随手就丢给了孙老师。
孙承宗继续说道：
“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把现有的官员体系整体往上移，把八九品的位置腾出来给吏员；二是在九品之下，新增几级。”
他看向袁可立：“你以为该如何？若是新增，那品级就会变成二十级，你那个军阶，最好也调成二十级，两边好对应。”
袁可立放下手中的折子，思索片刻。
“依我看，保留现在的十八级即可。”
孙承宗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袁可立把折子往前推了推，语气不紧不慢：
“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
“一个人就算二十五岁入仕，从正七品县令做到正二品的尚书，也要跨过十个品级。”
“平均下来，若是在每一级待个五年，做到部堂的时候都已经七十五了，暮气深重。”
“若是呆的时间太短，要么疏于实务，要么某些品级和对应的官位就会被人视为跳板，不会实心任事。”
“若让我说，最好还是缩短晋升阶梯，但要在每个位置上都踏踏实实地干好，才是长远之计。”
屋里安静了一瞬，众人纷纷思索起来。
孙承宗看着袁可立，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他说，“那就按你的思路来，你说你的军阶吧。”
袁可立点点头，重新拿起那份折子，清了清嗓子：
“军阶共十八级。从最底层的士卒开始——”
“新卒、正卒、锐卒、上锐卒，四级；对应从九品到正八品。”
他看向孙承宗：“在元辅方才说的新文官体系里，这四级正好对应各地县衙的吏员——不属于‘文官武将’的范畴，是差役，也是根基。”
众人点头，袁可立继续说道：
“军士、高阶军士两级；对应从七品、正七品。”
他的声音沉稳：“这是陛下提点的，用于和普通的士兵区分，又没有到武将的层面；文官那边，也是科举入仕的起点。”
孙承宗微微颔首。
袁可立继续道：
“少旗尉、中旗尉、上旗尉；少都尉、中都尉、上都尉——共六级；对应六品、五品、四品。”
他顿了顿：“这个级别，对应禁军中的连、营、团一级；文官那边，调整为县令六品，知府四品，正好对上。”
“护军、上护军、将军、上将军；对应从正三品、从正二品。”
他看向在座的几位：“这对应禁军中的师和军团一级；文官那边的侍郎尚书、总督巡抚，也在这个区间。”
“最后是正从一品。”
袁可立放下折子，语气转为平和：“这一级不用多说——荣誉职位；文官那边的太傅、少傅，武将这边的太尉、少尉。”
他说完了，屋里安静了片刻。
李标第一个开口：“清楚，比原来的散阶好懂多了。”
“原来的散阶——初授、升授、加授，绕来绕去，谁记得住？这个好，一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
有他开头，众人纷纷点头。
孙承宗坐在主位上，微笑道：
“我也没意见，但这事关重大，还是请陛下亲自批复吧。”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应该的。”
“附议。”
孙承宗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
门开了，崇祯背着双手，仿佛逛街般走了进来。
众人赶紧起身，崇祯笑着摆摆手：
“都坐着，我就是有个事情过来问问。”
原本坐在孙承宗左手边第一个，担任会议记录的棠儿自觉站起来走到后面，孙承宗也轻车熟路地坐到棠儿的位置上，把中间的主座让给了皇帝。
“陛下有事垂询，也该叫臣等过去才是，哪有陛下来找臣子的。”
“朕年轻嘛，腿脚轻便。”崇祯笑了笑，“你们先把你们的事情说完。”
孙承宗看向袁可立。
袁可立点点头，重新展开那份折子，走到御案前，双手呈上。
“陛下，臣拟了禁军军阶方案，共十八级。请陛下御览。”
崇祯接过折子，低头翻阅了一遍：
“这是你们议过的？”
孙承宗躬身道：“是，臣等刚刚议完，以为可行，正要请陛下批复。”
崇祯点点头，随意道：“准了，你批了吧。”
孙承宗神色微变：“陛下，军国大事，非臣子能擅专；恩出于上，更只能陛下亲授。”
“若这东西由臣来批，岂不是表示内阁凌驾在督军府之上？长远看，又要走以文制武的老路。”
崇祯撇撇嘴，又点点头。
老孙的谨慎是对的，这个事情的背后其实是军队的定位问题。
如果督军府和内阁平行，都对皇帝负责，那这个东西确实不适合内阁批。
如果督军府对内阁负责的话……也不是不行，但必须加入军方进入内阁的通道。
这事情牵涉到顶层政治制度的设计，确实不是脑袋一拍就能决定的。
崇祯叹口气，刚打完胜仗，懒得动脑子，先含糊地混着吧。
他提起笔，随手批了个“照办”，将折子还给袁可立。
皇帝确实表现出了对内阁极大的尊重，虽然有事情要说，但还是坚持让孙承宗把今天的议程说完。
有皇帝在旁边听着，几位阁臣不敢耽搁，很快议论完，形成了决议。
大家一起看向皇帝。
“咳咳，朕就是想问问。”崇祯笑得有点古怪，“皇帝的葬礼是怎么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