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顺天府香河县，过年鞭炮的硝烟味还没有散尽。
户房典吏贾维钥坐在家中的院子里，看着从初一就无人敲响的大门，神情落寞。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是去年的陈茶，涩得很。
往年这时候，早有人以拜年的名义送新茶来了，笑眯眯地递过来，说“贾爷尝尝鲜”。
可今年，鬼都不带上门的。
贾维钥叹了口气，把茶碗搁下。
新政下来快半年了，他这位置算是捡回来的；北直隶裁了一半的税吏，他运气好，考评列了个“尚可”，留了下来。
可留下来又怎样？以前那些门道，一条都走不通了。
老百姓种了地，不给他县衙户房交粮了，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听说。
以前的年景里，虽然张居正阁老定了一条鞭法，但民间实际操作起来没有那么严格；普通老百姓也没地方去先把粮食换成银子，再拿银子交税。
许多老百姓还是抬着五谷杂粮来到县衙，他们这些税吏收下粮食，再凭自己的计算在册子上填一笔银子，就当完税。
当然，若是老百姓交上来的粮食在市场上能卖出更高的价，那是他们这些税吏的本事，和百姓就没关系了。
可今年秋天，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几个皇宫里的宦官，带着一群一看就是新招募雇佣的杂役，敲锣打鼓地奔赴各县，要收购百姓手里的粮食。
半人高的箱子扔在地上，一脚踹翻，里面是一叠叠崭新印制的纸币。
木板高高挂起，写着户部制定的“指导价”，让人一看就合不上嘴巴。
——一两银子一石。
这年头粮商卖粮食，价格在1.2-1.5两，江南会便宜些，北方会贵些；但粮商从老百姓手里收粮食的时候，价格可是全国统一，稳定得很，在0.7-0.9两。
这些太监们居然以高价收老百姓的粮食，他们疯了！？
而且他们居然也没有什么淋尖踢斛之类的把戏，就是大大方方过称；老百姓高高兴兴把粮食卖了之后，从拿到手的一叠钞票中抽出几张交税。
甚至这钱都不经过贾维钥的手，当场就存进了皇明钱庄的香河县衙对公账户里。
贾维钥唯一的权力就是核对一下数字，在给老百姓的完税证明上写个“讫”字。
如今他除了每个月那点俸银，什么都捞不着。
收入少了，可家里的开支一点没有少，甚至还更多了。
他家的地有三百来亩，在县里算是数得上的人家；往年交税，使些银子打点打点，报个“中下户”，糊弄过去就是了。
如今新政下来，地亩按累进算，他家一年要交的税，比往年翻了三倍不止。
他爹气得骂皇帝是“败家子”；老娘抹着眼泪，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买那么多地。
媳妇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口中絮叨，说他这“衙门里的人”，怎么连自家的税都免不了。
前几日，倒是有人托人递了封信来，问他家的地卖不卖。
他回信回得热情，可好些天过去，那边却没了下文。
他揣摩着大约是嫌贵？可他能便宜么？便宜了，拿什么填家里的窟窿？
……
日头偏西的时候，贾维钥从家里出来，信步往街上走。
新政之后，街上倒是比往年热闹了些；老百姓进进出出，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银钱。
贾维钥看着那些人，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以前这些人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的？如今倒好，全他妈硬气起来了，见了他也就点点头，叫声“贾爷”，便自顾自地走了。
他来到常来的酒楼，径直往二楼走。
“贾爷来了！”小二迎上来，“马爷已经到了，在里头等您呢。”
贾维钥点点头，推门进去。
老友马思恭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
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绺长须，一看就是体面人。
“维钥来了，坐坐坐。”马思恭站起身，招呼他坐下。
“怎么有空来这香河县了？”贾维钥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唉！”马思恭叹了口气，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你有所不知，我已经在顺天府的客栈里住了半年了。”
贾维钥放下酒杯：“怎么？”
马思恭给他斟满酒：“半年前，北直隶总督府说防备建奴入寇，又说搞什么开发区，把遵化全县迁移了，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贾维钥点头，“说收了你们在遵化的地，拿别的地方的补偿你们。”
“怎么，还没给你安置？”
马思恭冷笑一声：“普通老百姓都安置了——他们手里本来也没地，这个县给两亩，那个县给三亩，随便就打发了。”
“可我们这些原本在遵化田地多的呢？”
他声音压低了：“问巡抚王元雅，王元雅说——谁让你们土地多呢？总不能这个县给十亩，那个县给十亩吧。”
“说等哪个县空出几百亩地，才能把我们安置过去！”
贾维钥愣了愣：“还能这样？这不就是赖着不给么？”
“就是这样。”马思恭苦笑。
“没人闹？”贾维钥问。
“闹了。”马思恭的声音更低了，“闹了的，都牵扯进什么落水案被抓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
在座的两个人隐约有种感觉，这世道……变了。
马思恭又斟了一杯酒，一口闷了：“这年头，没有咱们的活路啦！现在也就靠着咱们那几个熟食铺子撑着罢了。”
这二人之所以结识，是因为合伙干了几个店铺，专门卖些平价食物；不过日常经营都是马思恭在管理，贾维钥不大过问。
不过如今他也断了衙门的收入，不由得对铺子更上心起来。
“生意还成么？”
“还成。”马思恭点点头，“我来就是为了和你商量这事的，今年京城附近不是冒出许多工地么？我想再见见那位大人，包他几个工地的食材。”
贾维钥沉吟了一会，他之所以能入股，就是因为背后有官员姻亲；作奸犯科的事情不敢干，但凭借关系把持一些地方，要求他们只能从指定的地方“采购”，问题还是不大的。
“行！我明日就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