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春耕基本结束;遵化城里的人望着绿意盎然的田地,憧憬着今年的收成。
就在这时候,京城的旨意又到了。
这道旨意是从皇宫直接发出来的,没有经过内阁和六科廊,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凡遵化城内房产,按户计征房产税。
——首二套免税,第三套每年征税房屋价格的百分之三,四套百分之四,五套百分之五,以此类推,上不封顶。
消息传到遵化的时候,许胤嘉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手里有五十套房子,稍微算一下,每年得交几千两银子。
他手里的糖瓜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这……这……”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这不是要人命吗!这是要人命啊!”
“不行,得想办法!”
……
当晚,酒楼二楼雅间灯火通明。
遵化城里有头有脸的士绅们,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这里。
“许员外,您得拿个主意啊!”
“救救我们吧!”
许胤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缓缓开口:
“法子,倒是有一个。”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代持。”
“让家里的家丁、护院、远房亲戚,每人名下挂一套房子;这样一来,每人只有一套,就不用交税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叹。
“高!实在是高!”
刘举人拍着大腿叫好,脸上的绝望一扫而空,“朝廷不是按人头算吗?那咱们就多找几个人头!许员外,您这脑子,真是绝了!”
李掌柜已经兴奋得坐不住了:
“我明天就去找人!我家那几个长工,一个名下挂一套,正好!”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都觉得这个法子妙不可言。
卖烧饼的老孙在楼下看见了这一幕,低声骂了一句:
“这世道,连房契都变成假的了。”
“还代持?不就是投献诡寄吗?洪武爷在的时候,这一酒楼的人都得被拿去砍头!”
……
府衙门口排起了长龙,士绅们带着自家的家丁、护院、远房亲戚,一拨一拨地往里涌。
“都别挤,都别挤,”陈新甲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说,“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府衙的服务态度没话说,说过户就过户,说给谁就给谁;手续办的很快,甚至还提供茶水给排队等待的人们。
士绅们感动得差点掉眼泪——多好的知府啊,知道咱们有难处;几个酸儒当场就吟了两句诗,说是要写篇文章歌颂知府恩德。
可手续全部办完的第二天一早,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遵化府衙又贴出了第三张圣旨。
这次依然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两句话:
“凡遵化城内空置房产,即日起征用,用于安置无房百姓。”
“原房主可凭契领取补偿银,按原购价给付。”
……
许胤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醉仙楼喝茶;他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然后冲出酒楼,一路小跑回了家。
“人呢?人呢!把人给我叫过来!快!”
许宅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乱成了一锅粥;家丁们被从厨房里、马厩里、田埂上、工棚里叫了出来,慌慌张张地往主人家里赶。
许家大宅的正堂里,站得满满当当。
他们都是许胤嘉名下那些房产的“代持人”——有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仆人,有去年才买来的年轻长工,有从乡下投奔来的远房侄子,还有几个是他在街上随便找的闲汉。
许胤嘉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四十八串钥匙,在烛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们每个人名下都有一套房子,这个你们知道;现在官府要征用空置房,所以你们得搬进去住。”
堂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面露喜色,让许员外看了非常不爽。
“老爷,搬进去住?那房子是不是就归俺了?”有人大着胆子问道。
许胤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房子还是老爷我的,你们只是住进去帮我看着;谁敢动歪心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堂下安静了。那些刚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许胤嘉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一串一串地递给面前的人。
每递一串,他就说一句:“去住,听话,年底多给银子。”
四十八个人,四十八串钥匙,四十八句一模一样的话。
最后一个领钥匙的是老田,他是许胤嘉家的长工。
他伸手接了钥匙,低着头不说话。
“老田,”许胤嘉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那套三进的院子,你帮我看好了。”
老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许胤嘉忽然又叫住了他:“你婆娘和孩子,就留在府里……我帮你照顾。”
老田的脚步顿了一下,艰涩道:“是。”
他走出门,看见自己的老婆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眼泪汪汪的。
“当家的,”老婆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要去?”
“不去不行啊,”老田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老爷说了,不去就打断腿。”
老婆没有接话。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老田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然后转身走了。
……
……
那些被派去住空房子的家丁们,一出门就能看见彼此。
一开始,他们什么都不说;低着头,打了水就走,买了菜就跑。
可日子久了,话就多了。
“你也被派来了?”
“嗯。”
“你家那口子呢?”
“在老爷府上。说是帮忙照顾。”
“……一样。”
老田每天晚上都会站在门槛上,望向许家宅子的方向。
有人问他:“老田,你站在这儿干啥?”
老田不说话。
“想老婆了?”
老田不说话。
“回去吧,站在这儿也没用。”
老田还是不说话。
傍晚的时候,刘举人家的一个护院喝醉了酒,在街上骂骂咧咧地走。
他骂的不是别人,就是刘举人。
“姓刘的,你算个什么东西!让老子给你看房子,把老子的老婆扣在你家里!你当老子是什么?狗吗?”
路人纷纷侧目,但谁都不敢靠近。刘举人的护院,谁敢惹?
两个家丁赶紧上去把他架走了。一边架一边劝:“别说了,让人听见了,刘老爷饶不了你。”
“听见就听见!老子不怕他!”那护院还在挣扎,声音越来越远,“老子不怕他!”
老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默默的走回院子里,关上门。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种了一辈子地,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他狠狠锤了一下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可意外的是,门的那边竟然传来一个人的惊呼:“谁啊?”
老田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确认自己是站在院子里,愣住了。
老田犹犹豫豫地打开房门,看见外面站着一个陌生人。
“不好意思啊。”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身,笑得有些尴尬,“我刚打算敲门就听见里面响……说顺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