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
皇长子降世的喜讯早已传遍了京师内外,今日早朝,文武百官济济一堂,山呼万岁的声音比往日响亮了三成不止。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长子降世,社稷有托,臣等不胜欣喜。”众臣齐声说道。
崇祯笑呵呵地微微颔首:“众卿同喜。”
礼部尚书温体仁出班奏道:“陛下,按祖宗旧制,臣请大赦天下,以彰天恩。”
这话一出,不少官员纷纷点头,这也是祖宗成法,没什么变化的东西。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大赦之后哪些囚犯能放出来、自己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
崇祯没有急着开口,因为他看见周道登走了出来。
周道登花白的胡子在胸前颤了颤:
“陛下,臣以为,此事当三思。”
温体仁一愣,觉得自己今天是出门没看黄历吗?怎么喝凉水也塞牙:
“周阁老何出此言?普天同庆,大赦天下,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天经地义?”周道登冷笑了一声,“温大人,这大赦天下之举,源于前汉,没错吧?”
温体仁点点头。
“前秦律法严苛,百姓动辄刑囚;汉朝为了休养生息,数次大赦天下,而成定例。“
“可以说,这大赦天下之举,就是朝廷认同牢里关了很多不该关的人,或无力甄别,或抹不开面子承认抓错了,于是借着皇家的喜事,将错就错,放了拉倒。”
“本官今日想问一句——咱们大明,也是这样吗?”
众人面面相觑,这破问题要怎么回答?
崇祯心中暗暗点头。
大明的法律体系是朱元璋一手建立的,有着完整的审理监督和复核流程;虽然以现代的眼光来看还是比较粗糙,但在封建帝国里已经算是诚意满满了。
当然,这不是说大明就没有诬告构陷这种冤假错案,而是在大明搞这种事情的成本远远高于其他王朝。
所以相比较而言,宋元往前,官员搞冤案比较简单;后面的满清,那是官方主导的宁抓错不不放过,所以除了大明之外,大家都很有大赦天下的需求。
但大明没有,也不该有。
台下的百官还在争论:
“ 我大明重教化而慎刑司,可以说获罪入牢的,大多是罪有应得之人。”
“可大赦天下乃是古制,天家有喜,赦免那些罪行较轻的囚犯,使其归家团聚,共享天恩,这正是仁政的体现。”
”再说,谁也不能避免真有冤假错案,若是把这唯一的希望给断了……“
“行了。”崇祯终于开口了,朝堂上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开口:”朕同意周阁老的意见——如果百姓无罪,那一开始就不该抓;如果有罪,那就不该放——这是帝国司法的最高原则。”
周道登躬身行礼。
“但是其他人的意见朕也听见了,无非就是两条——第一是真有冤假错案怎么办,二是帝国宽仁的底色不能废。”
反对周道登的那些人也微微躬身。
“咱们先说冤假错案这一条。”崇祯神色轻松,“朕今年重构三法司,其中有一条就是判刑有量——不能关了拉倒,而是要说清楚关多久,一年还是五年还是十年。”
“到期放人之后,若百姓有冤,自然会向上一级三法司请求再判;若查实真是冤枉的,皇家会出面赔偿,之前的经手人也要负相应的责任。”
“这不比之前,稀里糊涂的关,再不清不楚地放了强。”
殿内百官神色各异——这条其实是很让官员们不舒服的,因为这几乎等于皇帝在鼓励百姓不要忍气吞声,而是有冤就要诉,一直诉到翻案为止。
它本质上和朱元璋当年允许百姓头顶《大诰》一路到京城告御状是一个意思,不过今上相比朱元璋而言手段柔和了一些,也给了官僚体系翻案平冤的空间。
当然,皇帝想的可能是如果这种情况下案子还要打到他面前,他杀起人来也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但好在现在三法司是独立的体系,只要不去那里面做官就和自己没关系,所以也没人愿意跳出来替三法司的人出头。
“朕再多说一句。”崇祯突然眼神变得有些深沉,扫过法司众人。
“冤假错案,只能尽量避免,却不可能完全杜绝……朕可以理解。”皇帝幽幽道,“但朕担心有些人,明知道手里的案子有问题,却为了自己的乌纱,为了同僚的情谊,而故意将错就错——只要说服嫌犯认罪,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众人鸦雀无声,大家都是官场老手,这种操作再熟悉不过。
“在朕看来,这都是过宽而不严的缘故——小冤案,会在上级面前失分,考成本上记过,罚点银子,再无晋升之途;而大冤案,首先不一定事发,发了也不过罢官去职。”
“两相比较……朕也会倾向于去赌一把。”
御座上的皇帝轻声一笑:
“所以,朕今天就把这口子堵上——”
“若无心之失,降级罚俸。”
“若故意将错就错……”
“——族诛!”
……
……
看着鸦雀无声的群臣,崇祯笑了笑,换了个轻松的语气:
“另外,就是刚才说的另一个反对意见。”
“大明到底是以仁义治天下,皇家有喜,还是要给老百姓一些恩泽。”
群臣松了一口气,纷纷抬头看向皇帝。
“朕以为……这恩泽未必是大赦天下,而是可以用别的方法,比如上次发的消费券,或者放几天假,都可以嘛。”
“不过这次,朕倒是刚想到一个好办法。”
他站起身来,扫视了一圈大殿中的臣子们,缓缓开口。
“朕欲——废除辽饷。”
这几个字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一年五百多万两的辽饷,最初是为了应付辽东战局起的由头,但实际上这笔钱到处挪用,填补处处漏风的大明财政。
现在建奴主力覆灭,户部这几年也不差钱,理论上倒是可以废。
但……
还没等大家理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一个人影就走出了班列,冲着崇祯深深一礼。
“陛下,臣有本要奏。”
众人看过去,这人是礼部侍郎,孔贞运。
孔老夫子的第六十三代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