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之后,两路大军开拔,沿着预定的路线出发。
北路军由袁可立率领,由第一军团主力和第五军团的孙祖寿部组成,向东前往山海关。
南路军则由满桂和赵率教率领,向南经过北直隶河间府,进入山东境内。
当然,去山东“祭孔”的皇帝也在队伍里,经过河间府的时候,他又便装离队,特意去了一个叫吴桥的地方看了一眼。
对,历史上的吴桥兵变发生的地方,让东江镇余孽投降后金,让他们从此拥有了红夷大炮的地方。
不过此时的吴桥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在北直隶新政的作用下,这里的士绅要么按谋逆论处被杀,要么倾家荡产当了顺民,也有一部分据说举家迁往了山东避风头。
田地里郁郁葱葱,百姓忙碌向荣;崇祯看了一会,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拔马前行。
过了吴桥就是山东境内,第一站是东昌府。
一进东昌府,这里的景象几乎和北直隶一模一样——农业兴盛,工商萌芽,而且百姓的神色里少了那种常见的麻木和警惕,一看就是有日子没被乡绅欺负过了。
跟着皇帝前行的东厂珰头魏真满心疑惑……不对啊,陛下没下令把新政推到山东吧?
但崇祯面色如常,显然是知道内情
魏真带着一肚子疑问,继续前行。
……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庄;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桌椅,支了个茶棚。
“歇歇脚吧。”崇祯翻身下马,身后的人连忙跟上。
茶棚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材高挑,手脚麻利;见又来了人,笑着招呼:“几位客官,喝茶还是吃点东西?”
崇祯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随口道:“来壶茶,有什么吃的也上些。”
“好嘞。”女人转身去了,不一会端着茶壶和几个粗瓷盘子过来了,盘子里是几块烙饼和一小碟咸菜;她把东西放下,笑道:“客官慢用。”
茶棚里本就有两桌客人,原本正在交谈着什么;但崇祯这波人一走进来,他们的交谈声便戛然而止。
两桌人端起茶碗慢慢喝着,假装在看村口的风景;整个茶棚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树上的知了在拼命地叫。
这气氛不对……崇祯心里嘀咕。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想打破这沉默。
没人理他。
他正想着怎么再试探一下,村口又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把柴刀,大步流星地往茶棚走来。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精壮的汉子,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人。
“侯三娘!”那汉子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来壶茶,渴死我了!”
侯三娘从棚子里探出头,看清来人后,脸色微微一变。
她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汉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崇祯这一桌一眼,原本大咧咧的表情顿时收敛了几分,声音也小了。
但崇祯耳力好,隐约听见几个字——“……有外人……”
那汉子嘟囔了一句,似乎是“晦气”,然后带着人走到另一边的桌子坐下,离崇祯这一桌远远的。
侯三娘给他们上了茶,又低声说了几句,这才转身回去。
崇祯看得分明——那汉子上茶后,时不时用余光瞟他们这一桌,眼神里带着打量和警惕。
他带来的那几个人更是规矩得过分,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谁也不说话。
整个茶棚,两拨人,加上崇祯这一行,三方势力,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他妈哪是茶棚,这是灵堂。
他不由看向魏真,想看看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缇骑有什么想法。
魏真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八月十五月儿圆?”
那两桌人,包括那女摊主都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看上去像领头的盯着魏真看了一会,缓缓接道:“……无生老母在眼前,不过这已经是三年前的切口了,你们是什么人?”
魏真笑了,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确实几年没来山东了,见笑。”
崇祯听的一凛……无生老母?白莲教?
东厂在天启年间就抓捕过一批白莲教徒,魏真估计是审问的时候得知了这个切口,拿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管用。
那汉子的表情也略微松弛下来,压低声音:“兄弟眼拙,尊驾从哪来?”
“北直隶。”魏真诚恳说道,“我有个朋友说有人打算起事,我们过来帮帮场子。”
崇祯心中暗笑,魏真这说法听上去跳脱,其实再安全不过。
天启初年的时候,山东有过一次大型白莲教起义,最后被镇压了;但朝廷一方赢的不是很轻松,这让许多义军首领们不再那么畏惧官府。
自那以后,一直到带清都亡了;山东这地方,永远有白莲教打算起事。
说这话就像对写字楼保安说“我来面试”一样。
魏真显然精通谈话之术,对方问了问题,现在该他问了:
“在下姓魏,行三;兄弟怎么称呼?”
那汉子拱拱手:“在下许汤……原来魏老兄也是来投奔公羊先生的,失敬。”
崇祯差点被一口茶呛到……哥们你也太憨了吧?山东人都这么耿直的吗?
不过这个公羊先生是谁……没听说过啊……
“不过……”许汤摇摇头,叹息一声,“不是我不敢,而是那曹知府……哎!”
他说到“曹知府”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恨,但好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见其他人神色不豫,许汤环视了一圈:
“别不承认,东昌府现在的日子,比前些年强了十倍不止;你们摸着良心说,是不是?”
其他人张了张嘴,竟然没反驳。
许汤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
……
崇祯大概摸到了这帮人的路数——白莲教徒,有人叫“公羊先生”的人正在撺掇他们起事,但这几年东昌府日子过的还行,所以没啥动力。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徐大哥的仇,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崇祯心中盘算着……他说的徐大哥,应该就是天启初年的白莲教首领徐鸿儒。
那次的起事有两个首领,王好贤和徐鸿儒。
王好贤是个纯神棍,比起带领农民起义,他的精力更多放在和女信徒双修上;最后是被官军从自家的地窖里抓出来的,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但这个徐鸿儒则更像是个传统的起义军领袖,率众攻陷了几个县城,并且做了一些打土豪均贫富的事情,最后被官军包围,抵抗到弹尽粮绝才被俘杀。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所以徐鸿儒在山东民间的声望极高。
所以这个什么“公羊先生”打的旗号是为徐鸿儒报仇?
许汤一瞪眼睛:“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但也不能硬来……你们没听说么?皇帝要来山东祭孔,在这个节骨眼搞事情,不是找死么?”
这理由确实很坚挺,众人都默不作声起来。
崇祯尬笑了一下,挥手让人掏钱结账,并给魏真使了个“盯着他们”的眼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