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四:铁翼的阴影
冻影湖的火光尚未熄灭,铁翼军团的先遣队已如黑影般潜入极昼站边境。
夜色深沉。
暴风暂时退向冰原北侧,只留下大片低垂雪云笼罩天空。没有星光,也看不见远方地平线,整座极昼站仿佛被封闭在一只漆黑容器之中。
雪原上,只有冰晶柱散发着幽冷微光。
一根根晶柱自冰层深处刺向天空,光芒随着地底脉动明灭,将附近棚屋、哨塔与防御壕沟照成一片模糊蓝影。
外围巡守队踏着积雪,沿既定路线来回巡查。
没有人发现,在那些冰晶柱投下的阴影之间,正有数十道身影缓慢移动。
铁翼先遣队没有以飞行编队直接压境。
为了避免惊动极昼站,他们在距离基地数里外便脱离翼舰,关闭装甲上的推进光源,改以步行穿越雪原。
每一名先遣战士都披着由黑色晶丝编织而成的翼衣。
薄如蝉翼的金属片紧贴背部收拢,表面不断调整色泽,将冰晶柱的冷光折向两侧。从远处看去,他们的身影时而浮现,时而又融入风雪,如同一群贴着地面滑行的黑色幽灵。
队伍中央,两名技术兵共同擡着符纹干扰器。
圆环形装置无声旋转,内部数百枚微型晶片依序亮起。每当巡守队的探测波扫过,干扰器便将周围的气息、热源与心跳转化成冰层自然震动。
在极昼站的警戒系统里,那片区域空无一物。
只有风。
只有雪。
以及几道微不足道的地脉杂讯。
先遣队长伏在一道冰脊后方。
他的头盔面罩上浮现极昼站外围配置图。巡逻塔、锅炉、通讯区与地下入口逐一亮起,其中大部分资料都来自观测者过去送回白区的秘密纪录。
然而,图上仍有一处区域不完整。
A层避难所。
它位于中央锅炉下方,原本只是储藏食材、燃料与医疗物资的地下仓库。极昼站人口增加后,Jun与锅边议会将那里改建为紧急避难中枢。
粮食帐册存放在那里。
居民名册存放在那里。
地下通道与各区域闸门的控制核心,也都集中在那里。
如果极昼站遭到攻击,A层避难所便是所有居民最后聚集之处。
先遣队长凝视地图上的空白区域。
他们需要一个熟悉内部动线的人。
而那个人,早已在等待白区的暗号。
极昼站东侧,一座半埋于冰层下方的石室内,观测者们依旧被铁锁禁锢。
石室原本是储存心核石粉的旧仓。
厚重石门只留下一道送饭用的窄口,墙壁嵌着抑制声纹传递的灰色晶片。自从观测者身分暴露后,他们便被集中关押在此。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处置他们。
Tann-Tann武战单位主张立即审问。
Aina坚持在取得完整证据以前,不能把所有观测者都视为叛徒。
Jun则将最终决定延后到锅边议会表决。
于是,他们仍被关在这里。
既没有获得自由,也没有被判定有罪。
石室外只有两名监守员轮值。
漫长夜色与近日接连发生的冲突,已耗尽所有人的精神。靠近门边的监守员抱着声枪,背倚石墙,不知不觉闭上眼睛;另一人则在走廊尽头守着火盆,偶尔擡头查看门锁。
石室深处,一名双眼泛着微光的老年观测者盘膝而坐。
他的名字是Saren。
过去二十年间,他替白区记录八支语族的迁徙、冰晶柱的变化,以及每一个可能与心壳层产生共鸣的血脉。他比石室里任何人都清楚,白区如何处理失去价值的观测者。
不是召回,
而是抹除。
Saren低垂着头,枯瘦手指缓慢抚过腕上的铁链。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指甲正一遍遍刮过同一处金属。
一道极小的符纹逐渐成形。
那不是用来切断锁链的力量,
而是一枚藏在铁环上的接收标记。
数日前送出第二份密报时,Saren便在其中夹带了自己的位置。他知道白区迟早会采取行动,也知道Robert不会放过极昼站,
但他仍然送出了情报。
因为在他眼中,Kael的共鸣已经超越了任何人所能控制的范围。
一个孩子的悲伤,便能使数百人进入相同梦境。
若他的恐惧、愤怒,甚至濒死意识与心壳层完全连接,将会发生什么?
Saren不敢等待答案。
石室内,另一名年轻观测者察觉了他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
Saren没有擡头。
「准备离开。」
「离开?」
年轻观测者看向石门,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没有要杀我们。Aina还在替我们争取审议。」
「那不是审议。」
Saren的手指没有停止。
「那是等待极昼站决定,以哪一种方式处死我们。」
「Jun说过,任何人都可以在锅边说出自己的理由。」
「Jun救不了所有人。」
Saren终于擡眼。
瞳孔深处浮现一圈淡白光纹。
「更救不了他自己。」
年轻观测者望着那道符纹,神色逐渐改变。
「你联络了白区?」
附近几人同时擡头。
有人惊恐。
有人愤怒。
也有人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刻,沉默地避开视线。
Saren还未回答,一道极低的震动忽然穿过石室。
嗡——
墙壁上的灰色晶片没有反应。
外面的监守员也没有听见。
只有观测者腕上的旧式锁链,随着那道频率产生了细微共鸣。
Saren指尖下方的符纹亮了起来,
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白光痕,
它沿着铁链缓慢爬行,越过地面石缝,穿进墙壁深处,最后消失在地下管线之中。
铁翼的暗号频率。
三次短震。
一次长震。
再两次短震。
那是白区观测组曾经使用的紧急接触序列。
Saren将手掌复上符纹。
光痕停顿片刻,随即依照另一种节奏闪烁。
石室位置。
监守人数。
通道方向。
以及最后一项最重要的情报——
A层避难所尚未进入完全封闭状态。
雪原外,先遣队长的面罩上亮起一行文字。
——内部讯号确认。
——联系建立。
他擡起手。
三名铁翼战士立刻脱离队伍,沿冰晶柱阴影向东侧移动。其余人分成两组,一组切断附近警戒晶片,另一组前往地下通风口,准备进入极昼站内部。
没有口令,
没有多余动作,
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目标。
几息之后,东侧巡逻塔上的灯光短暂闪烁。
值勤人员低头查看控制台,只看见一条转瞬即逝的能源波动。他敲了敲萤幕,正准备重新启动警戒系统,外侧讯号便恢复正常。
「又是地脉干扰……」
他低声抱怨。
没有人注意到,代表东侧石室的监控光点,已经被另一段重复影像取代。
画面中的走廊依旧空无一人。
火盆仍在燃烧。
靠墙的监守员也仍旧低着头,仿佛一切正常。
真正的走廊上,第一名铁翼战士已经从通风井落下。
金属翼衣在他身后无声收拢。
他单膝落地,靴底只在薄雪上留下极浅痕迹。第二名与第三名战士紧随其后,迅速贴向墙边。
走廊尽头,监守员仍守着火盆。
火光照亮他疲惫的侧脸。
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忽然转头。
却只看见一道黑影自火盆后方掠过。
「谁?」
他举起声枪。
另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身后。
铁翼战士一手摀住他的嘴,另一手扣紧他的颈侧。监守员本能挣扎,枪托撞上石壁,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靠在门边打盹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