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锅边议会的躁动
  锅边议会厅内,白雾翻涌。
  中央长锅架在赤石炉座上,深褐色汤汁持续沸腾。火光穿过蒸汽,在人群脸上一遍遍掠过,将每一张面孔映得时红时白,也让原本便已紧绷的神情显得更加扭曲。
  居民挤满了整座议事空间。
  靠近长桌的位置坐着八支族代表、极昼站原有管理者与物资调度员;墙边则站满矿工、猎人、伤兵、带着孩子的母亲,以及从北境各处赶来寻求庇护的人。
  更多人无法进入,只能聚集在门外,透过管线传出的扩音讯号聆听会议。
  肩膀紧贴着肩膀。
  呼吸混合著呼吸。
  空气里既有食物带来的短暂安定,也燃烧着随时可能爆裂的争论。
  极昼站挺过了铁翼部队的攻击。
  这本该是一场值得庆祝的胜利。
  他们守住了锅炉,守住了冰井,也守住了这座聚落没有被白区战旗覆盖的最后尊严。
  然而,胜利并没有让生活变得容易。
  被炸毁的储粮仓仍未完全修复。
  两条地下供水管线因冰壳震动反复渗漏。
  来自南侧聚落的运输队延迟了三个日夜,至今仍未穿越暴风带。
  医疗站缺乏止血凝胶与退热剂,发电区的备用燃料只够维持十二天,连每天供应给居民的食物,也不得不再次缩减。
  上一场战争留下的硝烟还没有散去,下一场饥饿便已经站在门外。
  而此刻,所有问题都被摆上了同一张长桌。
  「今日粮食配额再减半?」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人群中,声音因疲惫而颤抖。
  「昨天你们说运输队明早就会到。前天也说明早会到。」
  她怀中的孩子没有哭,只将脸埋在母亲肩上,嘴唇因寒冷与饥饿而失去血色。
  「究竟还要多少个明早?」
  物资调度员低头翻阅手中的纪录板。
  「南侧风暴仍未停歇,我们已经派出接应队。」
  「接应队也要吃东西!」
  后方立刻有人怒喊。
  「八支族的人每天都在进站,粮食却没有跟着增加。再这样下去,锅里就只剩水了!」
  这句话让厅内出现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名新近抵达的支族代表神情骤沉。
  「我们不是空手而来。」一名披着灰色兽皮的长者站起身,「北岸支带来了药草、兽油与二十箱干肉。」
  「那些干肉优先分给你们自己的战士!」
  「因为他们正在替你们守外墙!」
  「我们在铁翼攻击以前就守着这里!」
  不同方向的声音迅速叠加。
  有人指责外来支族抢走配额,有人反驳极昼站故意扣留物资;还有人要求立刻封闭入口,不再接收任何新的避难者。
  几名锅炉自治的协调员不断敲击桌面,试图维持秩序,却很快被四面八方的质问淹没。
  Jun留下的那句「一个故事换一碗饭」,曾让陌生人愿意坐在一起。
  可当锅里的饭不再足够时,每一个故事都开始被怀疑是否值得交换。
  信任从来不是凭空生长的。
  它需要粮食、燃料与安全支撑。
  而极昼站如今最缺乏的,正是这些东西。
  「物资的事可以稍后再谈。」
  一名武装派代表突然站起身。
  他右侧脸颊留着铁翼轰炸造成的灼痕,腰间挂着从白区士兵身上缴获的脉冲匣。
  「真正的问题,是白区什么时候会再来。」
  他擡起手,将一枚破损的侦察器丢到桌上。
  金属外壳撞击桌面,发出沉重声响。
  「三个时辰前,北侧哨站又捕捉到高空讯号。虽然只有短短七秒,但频率与铁翼先前使用的标记器完全一致。」
  会议厅瞬间安静了一些。
  有人下意识望向穹顶。
  仿佛下一刻,白区战艇便会再次撕裂天空。
  「也可能只是上次战役留下的漂浮信标。」情报记录员说道。
  「你能保证吗?」
  武装派代表猛然转头。
  情报记录员没有回答。
  没有人能够保证。
  上一轮攻击虽然被击退,却没有真正摧毁铁翼与铁戢。所有人都知道,白区只是在舔舐伤口。
  它会回来。
  问题只在于何时,以及下一次会带来多少兵力。
  「我们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暴风与运气上。」武装派代表高声说道,「外墙损毁三成,防空脉冲只剩九座可以使用。若铁翼再次来袭,我们连第一轮轰炸都未必撑得过去。」
  「所以你想开启熔脉?」信仰派中有人质问。
  「我想让我们拥有反击的力量。」
  「那不是力量,是禁忌!」
  「禁忌救不了死人!」
  争执尚未完全爆发,议会侧门忽然开启。
  两名守卫押着一名纪录官走进厅内。那名纪录官刚从下层拘留区返回,神情疲惫,手里握着尚未整理完成的审问报告。
  众人立即转向他。
  「观测者招了吗?」
  「白区下一次进攻是什么时候?」
  「他们究竟知道多少?」
  问题如石块般朝他砸去。
  纪录官擡起双手。
  「安静!都安静!」
  人群勉强压低声音。
  纪录官深吸一口气,将审问报告放上桌面。
  「被俘的三名观测者仍然拒绝交代核心指令。」
  「其中一人承认,他们在铁翼攻击以前便已进入北境,任务是记录极昼站的能源变化、族群结构,以及Jun的行动。」
  厅内传出一阵不安低语。
  「他们在监视Jun?」
  「不只Jun。」纪录官说道,「他们也在搜集锅炉自治的物资流向、支族联络方式与警戒轮替。」
  物资调度员脸色骤变。
  「这些资料有多少已经传回白区?」
  「无法确认。」
  「他们还有同伙吗?」
  「无法确认。」
  「北境是否还有其他观测者?」
  纪录官沉默片刻。
  「同样无法确认。」
  接连三个无法确认,让刚刚稍微压下的躁动重新升高。
  「审了这么多天,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一定还有人藏在站内!」
  「封锁所有出口,逐一检查!」
  「现在封锁出口,南侧运输队要怎么进来?」
  「先抓出白区间谍再说!」
  「如果运输队再延迟,明天就有人要挨饿!」
  恐惧迅速改变了争论的方向。
  几分钟前,人们还在为粮食配额彼此指责;现在,每一个陌生面孔、每一件不属于本族的服饰,甚至每一次刻意压低的交谈,都开始显得可疑。
  一名极昼站老居民突然指向墙边的外族青年。
  「他是三天前才来的,谁能证明他的身分?」
  青年猛然擡头。
  「我是跟北岸支的运输队一起进站!」
  「你的通行牌是临时的。」
  「所有新进站的人都是临时通行牌!」
  「白区观测者也会伪造通行牌!」
  青年身旁几名族人立刻站起,手掌按向武器。
  极昼站居民也不甘示弱。
  短短几句话,两群人之间便空出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原本共同抵御铁翼的盟友,开始用敌人的眼光审视彼此。
  「够了!」
  一声苍老却洪亮的怒喝从长桌前方传来。
  信仰派领袖拄着符纹长杖站起身。
  他的额头沁满汗水,眼神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光。
  「你们还看不明白吗?」
  他高举双臂,袖口垂落,露出沿着手腕描绘的赤白双环。
  「粮食短缺、白区威胁、观测者渗透——这一切都是心核苏醒前的试炼!」
  厅内逐渐安静。
  长者转过身,面向中央持续沸腾的长锅。
  「熔火记忆是圣遗!」
  他的声音颤抖,却充满足以穿透蒸汽的力量。
  「心核向我们显现,不是为了让我们像白区一样拆解它、奴役它,而是因为它听见了我们的呼唤!」
  信仰派的人群纷纷举起刻着符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