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白区的封锁
极昼站外围,白雪无声覆满补给大道。
这条道路曾是北境最繁忙的血脉。
货运车队日夜往返,将谷物、干肉、药品与能源晶体送入荒寒之地;八支族商旅也会沿途交换香料、矿石与声纹器具。每当远方车灯出现在冰原尽头,聚落里的孩子便会跑上警戒台,猜测这一次又会带来什么新鲜物品。
如今,道路上却看不见任何车辆。
过去留下的车辙早被风雪抹平。
沿途中继站全部熄灯。
就连用来引导车队的蓝色信标,也因「能源维修」停止运作。
整条补给大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北境地图上切除,只剩漫无边际的冰痕,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灰白天际。
风声裹挟碎雪,在废弃路标间穿梭。
呜——
声音忽远忽近,如同无休止的耳语。
几只受冻鸟兽在空中艰难盘旋。牠们瘦削翅膀不断拍打寒风,却始终无法飞离大道上方,最后只能落在结霜的货运标志旁,发出颤抖而凄厉的啼鸣。
那声音回荡于空旷冰原,显得格外孤寂。
仿佛正为这座被封锁的聚落,提前唱出一首荒凉挽歌。
没有军队。
没有炮台。
没有任何白区士兵站在道路中央,宣布极昼站已遭包围。
可是所有应该抵达的东西,全都没有来。
南侧医疗车队因检疫标签不符,被扣留在转运场。
两批能源晶体突然被改列为军事管制物资。
基础食材的承运商则以暴风风险过高为由,集体取消北境路线。
就连八支族之间的私人交换车,也接连发生领航失效、保险撤销与通行证过期。
每一项阻碍看似都有合理原因。
没有任何一份文件直接写着「封锁」。
可当所有意外都只发生在通往极昼站的道路上,真相便已不需要更多证明。
空无一物的补给大道,比刀剑更加残酷地昭示——
极昼站,正被缓慢绞杀。
***
锅边议会比预定时间提前召开。
当Jun与Sui’na推开厚重大门时,厅内已坐满各支代表、居民代表与物资管理人员。
炉火烧得很小。
中央长锅仍在沸腾,里面的汤却比昨日更加稀薄。几片干肉在汤面浮沉,更多的是切碎草根与磨成粉末的菌块。
锅边没有往日食物带来的安定。
只有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沉默。
Jun踏入议会厅的瞬间,所有目光同时转向他。
支持。
不安。
同情。
猜疑。
以及一种不敢被明说,却已经存在于不少人心里的衡量。
Jun没有停步。
他与Sui’na穿过人群,走向长桌首席。
桌面中央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极昼站最新物资清单。
第二样,是雪谱支带来的焦黑幻谱残页。
第三样,则是一份没有署名的交换条件。
Jun坐下以前,先拿起物资清单。
数字比他在静室看过的更糟。
医疗药品,只够五日。
供暖晶体,只够八日。
主粮若保持目前配额,最多十日。
如果进一步缩减成人口粮,优先保留伤者、孩童与巡防队,或许能撑到十四日。
前提是,期间不再发生心核震动、外墙事故或大规模伤患。
Jun将清单放回桌面。
「这些数字,所有人都看过了吗?」
物资调度员点头。
「已逐项核对三次。」
「南侧车队呢?」
「仍被扣在白区转运场。」
「私人商路?」
「全部中断。」
「西侧冰谷能不能绕行?」
「领航标记失效。若没有熟悉路线的人带队,车队会陷进相位风雪。」
Jun没有再问。
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Sui’na站在他身旁,目光冷冷扫过桌上的交换条件。
「直接说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低语停止。
「白区想要什么?」
雪谱支使者坐在长桌另一端。
那是一名面容削瘦的中年女子。银灰长发编成细辫,发尾系着代表记忆记录者的冰晶片。
她并不愿意承担传递条件的角色。
从进入议会厅开始,双手便始终紧握在膝上。
「提出条件的不是白区官方。」
她说。
武装派代表冷笑。
「封锁道路、扣住粮食,再派商人来提条件。没有白区允许,谁有这种能力?」
使者没有反驳。
「对方自称北境自由商盟。」
「他们带着足以让雪谱支度过寒季的粮食、药品与供热晶体。」
信仰派长老皱眉。
「代价就是Jun?」
使者缓缓点头。
会议厅里出现压抑骚动。
即使所有人早已知道,当这句话真正被公开说出时,仍像有一把冰冷刀刃落在长桌中央。
「他们要求极昼站交出Jun Ruo。」
使者的声音愈来愈低。
「只要Jun离开北境,遭到延误的补给便会恢复通行。」
「除了极昼站,八支族各聚落都能取得额外配额。」
「如果拒绝呢?」Muan问。
使者擡起眼睛。
「封锁会继续。」
「直到极昼站自行改变决定。」
Muan半身焦黑的铠甲发出刺耳摩擦声。
「那就不是交换。」
他冷冷说道:
「是把刀架在孩子的脖子上,逼我们自己选择由谁来死。」
没有人否认。
雪谱支使者将那张焦黑残页推到桌面中央。
「他们还交给我们这个。」
Ha’Zin工坊记录员立即上前,却没有直接触碰。
残页中央,Jun的模糊身影被蠕鳞兽群环绕。赤红与银白声纹扭曲成锁链,从他胸口延伸至巨兽颈部。
下方只有一段残缺古语:
桥若出自天外……
八支之火……终归一人……
信仰派中有人倒抽一口气。
另一人立刻怒斥:
「伪造!」
Ha’Zin记录员俯身观察。
「声纹结构确实来自昨夜幻谱。」
武装派代表看向他。
「所以是真的?」
「我没有这样说。」
记录员指向残页边缘。
「影像被重新排列过。」
「真正幻谱显示的,是蠕鳞兽以身躯围成守护环。这张残页却删除了环内的居民、伤者与长锅,只留下Jun与巨兽。」
他又指向下方文字。
「古语前半段使用雪谱支句式,后半段却混入白区声纹编码。」
「它不是完整伪造。」
「而是用真的残响,拼成一个假的答案。」
雪谱使者的脸色更加难看。
「所以我们带来,让议会公开检验。」
Sui’na冷声说道:
「对方知道雪谱支最重视幻谱真伪。」
「先让你们看见粮食,再交出一张足以令人怀疑Jun的残页。」
她看向众人。
「这不是要证明什么。」
「是要让饥饿看起来像神谕。」
议会厅再度沉默。
白区,或者躲在白区政策后方的人,显然已经摸清八支族每一道裂缝。
雪谱支缺粮。
信仰派在意幻谱。
武装派害怕Jun掌握无法制衡的力量。
极昼站居民则担忧,自己会因保护一名异乡人而失去最后的补给。
封锁不是单纯切断物资。
它正在替每一种恐惧提供理由。
「我要求表决。」
一道声音从居民席传来。
众人转头。
说话的是一名来自东侧住宅区的中年男子。他的妻子在上一轮炮击中重伤,医疗站每天都需要用抑制药剂维持生命。
他的脸上没有仇恨。
只有长期缺乏睡眠留下的疲惫。
「我们不能假装这个条件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