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锅边的抉择
锅边议会再次召开时,极昼站的夜尚未过半。
厚重门扉才刚推开,外头的冷风便卷著白雾与红砂灌入厅堂。几名守军擡著白区特遣兵的遗体穿过人群,黑色甲片在火光下泛着冰冷光泽。
那些尸体没有军徽,没有身分晶片,连武器上的制造序号都已被抹除。
然而,没有人怀疑他们来自何处。
议会长桌中央,摆着三件从市集带回的证物——
一枚已经断裂的声晶。
一只被红砂侵蚀、彻底失效的声纹遮断器。
以及一小盘仍在缓慢移动的暗红砂砾。
砂粒沿着盘底聚成一道残缺弧线,始终指向极昼站北侧的地层深处。
那里没有已知道路。
只有一片从未完成测绘的黑暗。
消息传开后,议会厅很快挤满了人。
市集目击者、守军代表、长老、工坊记录员,以及三派的支持者全都聚集在锅边。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惊惶的面孔,低语声在白雾中层层堆叠。
「Elyen真的被带走了?」
「是白区,还是极乐监族?」
「那些红袍人为什么要抓她?」
「幻谱是不是也被夺走了?」
疑问像无数细小火星,在厅堂里四处飞散。
当Sui’na走入会场时,所有声音短暂停顿。
她仍穿着市集里那件沾满红砂的外衣,右手包着简陋绷带,血迹已经从布下渗出。那枚断裂的声晶,正是她从Elyen消失之处拾回来的。
Il’ven拄杖起身。
「把妳看见的,再说一次。」
Sui’na走到议桌前,目光扫过众人。
「白区特遣兵先行潜入。」
「他们混在人群里,准备用声锁与神经抑制剂带走Elyen。就在即将得手时,地面出现红砂祭纹,极乐监族从裂缝中现身。」
她指向桌上的失效装置。
「白区的武器和干扰设备,在他们面前全部失去作用。」
「之后,极乐监族封住Elyen的古语,把她拖入一道苍色光幕。」
一名守护派代表猛然站起。
「所以她是被掳走的!」
「极乐监族劫走了幻谱的译声者,我们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他转身面向众人,双臂高举。
「集结守军,立刻追入地下!即使掀开整片冰层,也要把她抢回来!」
守护派席间立刻爆出呼应。
「救回祭司!」
「幻谱不能落入监族手中!」
「她是隐页之门的指引!」
激昂声浪撞上石壁,使锅上的吊勺不断震动。
然而,另一侧很快响起冷笑。
臣服派代表缓缓站起。
他脸色疲惫,眼窝因饥饿而深陷,语气却比以往更加尖锐。
「掀开冰层?」
「拿什么掀?」
他擡手指向外头。
「我们的守军连三日完整配给都没有,能源晶体只够维持锅炉和避难区。你要带多少人下去?又准备让多少人死在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路上?」
守护派代表怒视着他。
「难道就这样抛弃她?」
「我没有说抛弃。」
臣服派代表一掌拍在桌上。
「我说的是谈判!」
厅堂顿时哗然。
他指向地上的白区装备。
「白区也想得到Elyen,这正是我们能利用的筹码。」
「把这些尸体与装备交还白区,要求他们解除部分封锁,再由他们派出探勘部队追查极乐监族。」
「他们有武器、有物资,也比我们更了解地下情报。若Elyen对他们真的如此重要,他们自然会把她找回来。」
守护派有人愤怒大吼:
「然后呢?等白区把她锁进审讯室?」
「至少她还活着!」
臣服派代表猛然转身,指向锅边几个因饥饿而蜷缩的孩子。
「也至少这里的人能活!」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们一直说不能牺牲Elyen,不能牺牲Jun,不能牺牲双心——那这些孩子呢?」
「他们就应该为你们的幻谱饿死吗?」
守护派的怒吼停滞一瞬。
厅堂里只剩孩子压抑的咳嗽。
臣服派代表红着眼睛,继续说道:
「我们不是不想救她。」
「是没有能力拿整座极昼站陪她一起死。」
这句话引来不少低声附和。
并非所有人都相信白区。
可当粮仓逐渐见底时,即使明知是陷阱,也有人愿意将脚伸进去,只为换取一日喘息。
「借白区的手救人?」
抗拒派领袖冷冷开口。
他将短刃插在桌面,刀身仍沾着市集的霜。
「你真以为Robert会把Elyen送回来?」
「白区派出的不是救援队,是猎队。他们带着声锁和囚舱来抓人!」
他拿起那只失效的遮断器,重重丢到臣服派代表面前。
「看清楚。」
「他们甚至事先准备好阻止她吟诵古语的装置。」
「把情报交给白区,不是借刀。」
「是把另一把刀送到Elyen脖子上。」
臣服派代表咬牙反驳: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有。」
抗拒派领袖望向红砂指引的方向。
「组织一支精锐小队。」
「不动主力,不惊动白区。沿着红砂与声纹进入地底,先确认Elyen的位置,再决定是否营救。」
守护派立即斥道:
「几个人能做什么?极乐监族一眼便让白区特遣兵失去行动能力!」
「所以更不能带大军。」
抗拒派领袖毫不退让。
「白区的猎队已经证明,武器和人数在那里未必有用。带的人越多,动静越大,也越容易把极昼站的防线抽空。」
他指向市集方向。
「别忘了,白区的人已经进入过站内。」
「若我们把守军全部带走,下一次来的就不会只有几名特遣兵。」
两边声音再次撞在一起。
「小队只是送死!」
「大队才是送葬!」
「她是祭司,不能计算代价!」
「正因为她是一个人,才不能让所有人陪葬!」
最后一句令守护派彻底暴怒。
数人同时拔出武器。
「你敢把她说成可以放弃的代价?」
抗拒派也不甘示弱,刀锋接连出鞘。
「你们把她捧成神,才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兵刃寒光在白雾里交错。
守军立刻上前,却不知该先拦住哪一方。
锅边议会眼看又要从争论变成械斗。
咚——!
沉重杖声骤然落下。
Il’ven站在长老席前,枯瘦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都把刀收起来!」
他望向三派,声音苍老,却压住了最前方的怒吼。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救Elyen,可有人问过——我们究竟要救的是谁?」
他指向守护派。
「你们要救的是幻谱祭司。」
又指向臣服派。
「你们要救的是一枚能与白区谈判的筹码。」
最后望向抗拒派。
「你们要救的,则是一项不能落入敌手的战略资源。」
Il’ven的木杖再次落下。
「可她首先是一个人。」
「一个自己走到锅边,替所有人承受目光的人。」
议会短暂安静。
守护派的刀仍握在手中,却没有再向前。
臣服派代表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一道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从厅堂后方传来。
Muan缓步走入。
他半身熔蚀的铠甲仍未修复,受损框架每走一步便发出刺耳声响。火光映在烧黑的甲片上,使他看起来像一具刚从熔岩里爬回来的残破战偶。
他没有坐下,只将一份守备图拍在桌面。
「要救,可以。」
「但先看清楚我们手上还剩什么。」
光图展开。
极昼站外围共有十二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