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流放者的自白
地点:裂缝十字谷
裂缝十字谷像一道被远古巨力撕开、至今仍未愈合的伤口。
四条深谷自不同方向交会于此,将赤黑色的大地切割成巨大的十字。谷壁笔直陡峭,层层岩脉裸露在外,像凝固于地底的骨骼;再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有人知道裂缝究竟通往何处。
只有每隔一段时间,自深处吹出的低沉风声,证明谷底仍有某种事物在呼吸。
呜——
风穿过岩层间的孔洞,化作万千重叠的低语。
那些声音不像自然形成,更像无数死去之人藏在石缝中,反复念诵着未能完成的誓言。
黑雾从谷底缓缓升起。
它们并不随风飘散,而是沿着四条裂谷的边缘盘旋,时而凝聚成人影,时而又化成折断的符号。每当雾气擦过岩壁,沉睡其上的古老纹路便会依次亮起,投下苍白幽光。
谷地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圆形石坛。
石坛由九块黑色巨岩拼合而成,每一道接缝都填满干涸的赤红矿晶,远看如同一颗被切开后重新缝合的心脏。
这里是裂缝族最古老的审判地。
也是流放者唯一能够请求「归名」的地方。
S’kahl跪在石坛中央。
他的双膝压着冰冷岩面,掌心向上,两臂平伸。胸口衣襟已被灼热气流烧开,露出一道青黑色的风脉烙印。
那道印记正随着谷风一明一灭。
每一次亮起,都像有一簇火焰从皮肤下方燃烧,沿着血管钻入心脏。
石坛四周,七名长老分立于不同方位。
他们身披灰黑长袍,脸上戴着以裂岩磨制的半面石具。袍角垂落在雾中,几乎与周围岩壁融为一体。
没有人靠近S’kahl。
也没有人为他解释试炼的意义。
那些藏在面具后方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仿佛坛中跪着的并非族人,而是一件等待判定真伪的祭器。
首席长老手持风骨杖,杖顶悬着一枚中空晶石。
晶石每旋转一次,S’kahl胸前的风脉烙印便抽痛一次。
「流放者。」
苍老声音自石具后方传来。
没有称呼他的名字。
在裂缝族的传统里,遭到除名之人不配再被唤名。
「你声称白区正在追寻幻谱。」
「你声称Elyen遭人夺走,而极乐平原的异变并非裂缝族所引发。」
「你还声称,那些与外族人同行的日子,并未使你的风脉受到污染。」
首席长老将风骨杖重重抵上石坛。
喀!
苍白符纹自杖底向外展开。
「但你带回来的只有警告。」
「没有Elyen。」
「没有完整幻谱。」
「甚至没有足以证明你所言的圣印。」
另一名长老冷冷接话:
「一个被驱逐的人,突然在战火逼近时回到族地,要求所有人相信他的预言。」
「S’kahl——」
他刻意停顿,像是在衡量这个名字是否还值得被说出口。
「你究竟是回来示警,还是替外人寻找进入Ha’Zin的道路?」
低沉私语从石坛外围传来。
守视者与裂缝族祭徒站在雾气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道道怀疑的目光。
有人认为S’kahl早已背弃祖训。
有人认为他替Jun与极昼站说话,就是将外族人的命运置于裂缝族之上。
也有人相信,是他把白区的视线引向圣地。
远方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它先照亮半边天幕,片刻后,沉重爆炸声才穿越山脉而来。
轰——!
整座十字谷猛然一震。
石坛边缘的碎石纷纷跳起。
黑雾被冲击波压向谷底,又在下一秒更加猛烈地喷涌而出。谷壁上的符纹成片熄灭,随即以紊乱节奏重新闪烁。
远方,一道火柱刺穿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白区舰队的炮火正在轰击极乐监族的圣地。
而圣地深处,也升起了数道青黑光束,朝盘旋于天际的战舰反击。
每一次碰撞,都让天空浮现巨大光环。
爆炸的声音沿着岩层传入十字谷,不再只是从远方传来的轰鸣,而像某种巨兽正从地底撞击石坛。
轰!
S’kahl身体微微一晃。
胸前的风脉烙印剧烈闪烁。
他能从风里分辨战场的方向。
也能听出两股力量并非真正为同一件事而战。
白区以为极乐监族藏匿Elyen与幻谱。
极乐监族则认为裂缝族引来白区,企图趁乱夺回圣坛主权。
双方都被错误情报推向彼此。
真正的操控者却躲在战火之外,等待两边耗尽力量。
「停下试炼。」
S’kahl忽然开口。
长老们没有回应。
他擡起头,望向首席长老。
「外面的战斗是一场误导。」
「如果再不阻止,白区的炮火会穿透圣地外环。极乐监族也会把这场袭击算到Ha’Zin头上。」
首席长老的声音依然冷漠。
「你正在接受承认之试。」
「试炼结束以前,你没有资格议论族群的存亡。」
「等试炼结束,可能已经没有族群可供你们审判了!」
S’kahl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周围的守视者出现些许骚动。
一名长老擡起枯瘦手掌。
石坛上的符纹骤然收紧。
无形重力落在S’kahl肩头,将他重新压回阵心。
「你仍然如此傲慢。」
长老冷声道:
「离开Ha’Zin以后,你学会了质疑长老、质疑传统,也学会用外族人的灾难要胁自己的族人。」
「这正是我们无法相信你的原因。」
S’kahl双臂颤抖。
肩膀像被整座谷地压住,嘴角渐渐渗出血丝。
「我没有要胁任何人。」
「那就证明。」
首席长老举起风骨杖。
中空晶石发出低沉鸣响。
「完成幻谱共鸣。」
「让风脉自行判定,你究竟是带回警告的族人,还是引来毁灭的欺瞒者。」
苍白符纹沿着S’kahl双腿向上攀爬。
每一道纹路都像灼热铁线,缠住他的筋骨。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只要继续留在阵中,完成与幻谱断片的共鸣,就可能获得承认之印。
那枚印记能恢复他的族名。
也能证明他从未替白区效命。
只要重新得到长老们的信任,他便有机会调动裂缝族的守视者,追查Elyen被囚禁的位置。
或许——
还能替她换回一线生机。
可是远方的爆炸并未停止。
轰——!
一道格外强烈的冲击沿着地层袭来。
整座石坛向左倾斜。
谷壁上数块巨岩崩落,坠入深渊,许久都没有传来落地的声音。
火光将夜空染成暗红。
S’kahl擡头望向那片天空。
他仿佛看见圣地的石柱正在炮火中倒塌,看见守视者与极乐监族在黑雾里彼此厮杀,也看见白区战舰趁着混乱逼近幻谱遗迹。
如果他留在这里,或许能证明自己。
但每多跪一刻,外面便可能多死一个人。
如果他现在离开,承认之试便会被视为失败。
长老们会更加确信他的背叛。
他的名字将永远被逐出Ha’Zin,甚至连警告也不会再有人相信。
他曾经以为,流放最痛苦的是失去故乡。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更残酷的是——
当故乡即将坠入深渊时,他必须先证明自己仍然配得上拯救它。
S’kahl的指尖深深扣进掌心。
过往一幕幕掠过意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质疑长老时,周围族人沉默的眼神。
想起被除名那日,风骨杖敲落地面,所有人同时背过身去。
也想起Elyen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