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铁壁溃口
地区:北境情报舰
北境情报舰的军事核心区,在烈焰与电浆的照映下宛如一口熔炉。
护壁断口仍在持续塌陷。
厚达数尺的复合金属被高温灼成半融浆液,沿着倾斜墙面缓慢滴落。赤红液体落上甲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仿佛不是钢铁正在熔解,而是某头巨兽的血肉正从骨架上腐烂剥落。
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
烟雾、火光与高频警报交叠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痛。
「第三隔舱失压!」
「主能轴逆流!」
「记忆模组完全离线!」
「封锁囚禁区!任何人不得靠近Elyen的实验舱!」
军官们的命令彼此冲撞。
数十名军士官与技术员冲向中央控制台,试图夺回情报舰的控制权,却在靠近主机的瞬间,一个接一个停下脚步。
原本由数千条蓝白数据构成的控制面板,已看不见任何正常资讯。
黑色笔迹覆满整片金属。
那些字痕并非投影,也不是萤幕上的程式影像,而是真正从钢板内部渗出,如同墨汁穿透骨骼,在面板、缆线与散热孔之间缓慢爬行。
它们时而盘旋成文字。
时而扭曲成虫群。
又在众人试图辨认以前迅速散开,钻进更深处的电路缝隙。
一名技术官颤抖着伸出手。
「这些符号……在改写底层指令。」
身旁军官厉声喝问:
「能不能清除?」
「它没有固定结构,我找不到源码!」
技术官双手飞快敲击控制键。
画面上的黑纹却像察觉到他的企图,忽然停止移动。
下一刻,所有符号一同转向。
无数细长笔画,如同数万颗眼睛,隔着面板凝视着他。
技术官的手指僵住。
通讯器里传出细微沙沙声。
起初像电流干扰。
不久后,那些杂讯逐渐组成了模糊的人声。
「……回来……」
技术官猛然擡头。
「谁在说话?」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
没有人回答。
通讯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遥远。
「你把我们留在那里。」
技术官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他哥哥的声音。
七年前,北境勘探队遭遇相位暴风。他奉命关闭回收舱门,将尚未返舰的十三名队员留在风暴中。
名单里,就有他的亲哥哥。
「不可能……」
他踉跄后退。
「那段录音早就被销毁了。」
声音没有停止。
「你听见我求救。」
「你还是关上了门。」
黑色字痕沿着面板爬上他的手指。
技术官惊恐地甩动手臂,却怎么也甩不掉。那些黑纹穿过防护手套,沿着腕部血管向上蔓延,每爬过一寸,他耳中的声音便清晰一分。
「是命令!」
技术官突然朝空无一人的角落嘶吼。
「我只是服从命令!」
周围军士官惊疑地望着他。
在他的眼中,那些人却已不再是同僚。
每张脸都变成当年被留在风暴中的队员。
他们浑身覆满冰霜,破裂的面罩下渗出漆黑血液,正一步步向他靠近。
「别过来!」
技术官抽出腰间脉冲枪。
「站在原地!」
一名军官试图上前制止。
「放下武器!这里没有人要伤害你!」
但技术官只看见哥哥朝自己伸出冻裂的手。
他扣下扳机。
砰——!
蓝白光束穿透烟雾。
最前方的军官应声倒下。
核心区骤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人同时拔出武器。
「敌袭!」
「他被控制了!」
「击毙他!」
「不准开火!封住他的手!」
混乱的命令尚未传遍舱室,技术官便再次开枪。
光束击中控制台,大片零件炸裂。飞散的金属碎片与电弧扫过人群,数名技术员倒在地上,惨叫声瞬间淹没警报。
一队卫兵扑上前,将失控的技术官压倒。
但当他们触碰到那副身体时,技术官眼中的黑纹突然分裂。
细如发丝的暗色符号沿着卫兵的手甲攀爬,钻进通讯接点,再透过小队共享频道传入所有人的耳机。
沙沙声迅速扩散。
一道声音化作十道。
十道又化作百道。
它不再只模仿死者。
它开始读取每个人内心最不愿听见的声音。
有人听见被自己处决的俘虏。
有人听见遭到抛弃的家人。
有人听见长官曾在密室里下达的肮脏命令。
也有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畔反复低语:
「他们已经知道了。」
「你的罪,所有人都知道了。」
「先杀死他们。」
「只要没有见证者,你就还是忠诚的军人。」
一名卫兵猛然推开同伴。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我没有!」
「你听见了,对不对?」
「听见什么?」
「你知道我在冻影湖做过什么!」
那名卫兵不等对方回答,便将战术刀刺向昔日同袍。
另一侧,一名校级军官忽然对着副官连开数枪,只因他在幻听中得知,对方早已接受影纹司命令,准备将自己列为Robert违令行动的替罪者。
副官中弹倒地前,也拔枪反击。
两人几乎同时倒下。
鲜血流过地面的导电纹路,与正在蔓延的黑色字痕交融。
控制区彻底失去秩序。
「关闭全舰通讯!」
一名仍保持清醒的上尉冲向断路闸。
「切断共享频道!所有人摘下耳机!」
他猛然拉下主闸。
舰内通讯在一声爆响后中断。
警报声戛然而止。
所有扩音器同时熄灭。
短暂的寂静降临核心区。
幸存者惊魂未定地喘息着,以为终于切断了侵蚀来源。
然而几秒后,上尉听见自己的牙齿正在说话。
细小的声音从颅骨内侧传来。
不是经由耳朵。
而是沿着骨骼与神经,直接震入意识。
「你以为声音需要机器吗?」
上尉全身僵硬。
脚下甲板也开始回应。
咚。
远方舱壁传来相同节拍。
咚。
倒在地上的伤员胸腔微微震动。
咚。
每一个仍活着的人,都在同一节律中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心跳。
黑纹声闻早已离开通讯系统。
它藏进了引擎的震动、钢梁的共鸣、血液的奔流,甚至呼吸摩擦喉咙的细响之中。
只要舰上还有声音,它就能传播。
只要人心仍有裂缝,它就能进入。
「封闭听觉!」
上尉用力按住双耳,朝众人嘶喊:
「启动静默面罩!」
几名士兵匆忙拉下面甲,开启隔音层。
但隔音装置才刚启动,面罩内侧便浮现出一行漆黑文字。
你害怕谁?
一名士兵愣愣望着那句话。
文字随即改变。
他就在你身后。
士兵猛然转身,朝身后的人开火。
枪声再次撕裂核心区。
那一枪宛如信号。
原本勉强维持理智的军士官同时陷入癫狂。
有人将同僚看成潜伏多年的火星原住民,端起步枪朝人群扫射;有人坚信整艘舰已被白区高层放弃,试图炸开逃生舱;有人则扑向中央主机,哭喊着要把自己的名字从某份不存在的处决名单中删除。
命令与哀号混成一片。
「守住主机!」
「他们不是自己人!」
「第五队叛变!」
「封死走廊!」
「不要相信通讯!」
「别让他们看见我的记忆!」
军阶不再具有意义。
昔日接受同一套训练的士兵,依靠服装、口令与识别码辨认彼此;如今黑纹却将每一道口令都扭曲成威胁,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