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道通道的黑雾是惨白色的,像裹尸布浸了水,沉甸甸地垂在通道口,还没靠近就被一股脂粉混着尸臭的气味缠上。
那气味甜腻得发腻,又带着股腐烂的酸馊,像是有无数花纸人泡在发臭的胭脂水里,连岩壁上的光网照到这里都被染成了惨白,暖黄的光晕边缘在微微颤抖,仿佛被这阴气冻得发僵。
通道口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纸钱灰,灰里嵌着无数断裂的珠钗、碎掉的胭脂盒,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有半截绣着鸳鸯的红绸从灰里飘起,绸子上沾着乌黑的霉斑,像凝固的血。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纸钱灰里不时伸出几只涂着红蔻丹的手,指甲又尖又长,泛着诡异的粉红,抓过的地方立刻留下道血痕,血痕里钻出细小的红线,像头发丝般往人脚踝缠。
“这里面是‘绣娘’苏九。”穆青秀的声音软得像团棉花,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穆青秀解释道:
“她当年是镇上最好的绣娘,绣的嫁衣能引来蝴蝶。黑袍人要她绣件用人皮做里子的寿衣,她不肯,被黑袍人剁了手指,
还把她的绣花针一根根钉进她的琵琶骨,最后用浸了毒药的红线勒死了她,尸体就扔在绣房里,连口棺材都没有……”
她指着那些飘起的红绸,说道:
“那是她没绣完的嫁衣,怨气缠着,总以为还能穿上。”
话音未落,纸钱灰突然掀起一阵旋风,旋风里传来一阵“嗡嗡”的纺线声,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直往人耳朵里钻。
紧接着,一道穿着破烂嫁衣的白影从黑雾里飘了出来——她的嫁衣早已被血浸透,红得发黑,裙摆上绣着的鸳鸯被撕得只剩半只,另半只的位置绣着团乱麻般的黑线;
头发像湿漉漉的水草,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尖得像锥子,嘴角挂着丝暗红的血,血珠滴在纸钱灰上,立刻冒出朵小小的血花;
最吓人的是她的手,十根手指都被剁去了半截,断口处缠着发黑的红线,红线末端拴着密密麻麻的绣花针,针上沾着干枯的皮肉,每动一下,针就“叮叮”地撞在一起,像串诡异的风铃。
“衣……我的嫁衣……”苏九的声音像用指甲刮着玻璃,又尖又细,还带着哭腔,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毛。
苏九:“谁偷了……我的针……”
她突然抬起头,头发往两边分开,露出张被红线勒得发紫的脸,眼睛是两个血窟窿,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跳动的红雾,红雾落在冯伟明的铁链上,链环瞬间被缠上无数红线,红线越收越紧,竟“咯吱”地往一起勒,像是要把铁链勒断。
“这红线能缠铁器!”冯伟明使劲拽链,手腕被红线扫过,立刻起了道红痕,痕里渗出的血竟顺着红线往苏九手里流。
王玉川说道:“她在吸人血养针!”
苏九的动作轻得像片羽毛,飘到赵九奺面前,断指上的绣花针突然射出,直刺赵九奺的眼睛。
赵九奺慌忙偏头,针擦着脸颊飞过,带走片皮肉,伤口处立刻冒出细细的红线,像蛆虫般往皮肤里钻。
“这针有毒!”她掏出火折子想烧,火苗刚靠近红线就被一股寒气逼灭,又说道:“她的怨气能灭明火!”
张北岛挥剑砍向苏九,噬魂剑的金光刚碰到她的嫁衣,就被上面的黑线缠住,金光像被堵住的水流,渐渐弱了下去。
“这黑线是她的怨念化成的!”张北岛猛地收剑,红线却顺着剑刃往上爬,说:“能缠法器!”
王玉川举起马魂刀,刀身的红绿光在白影前竟显得格外刺眼,他突然想起什么,对着苏九喊道:
“苏九姐!你绣的‘百子图’还在!李婶家的闺女出嫁时,就用了你当年绣的枕套,她说那针脚比谁的都密,能保平安!”
他边喊边挥刀砍向那些飘起的红绸,刀身的红光砍在红绸上,绸子上的霉斑竟“滋滋”地消退,露出底下鲜亮的红色。
苏九的动作猛地一顿,血窟窿里的红雾剧烈跳动,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断指,喉咙里发出像猫叫般的呜咽。
穆青秀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半截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这是她从苏九绣房废墟里找到的,上面还留着没绣完的针脚。
穆青秀说道:“苏九姐!你看这花!你说过要绣给镇上所有新娘子的,现在镇上的绣娘都学着你的针法,说要替你绣完……”
苏九的绣花针停在半空,断指微微颤抖,红线末端的针开始“叮叮”地响,像是在哭。
张北岛趁机将噬魂剑插进纸钱灰里,剑身上的金光顺着灰蔓延,那些缠在链上的红线竟渐渐松开,化作细小的光点,飘向苏九的嫁衣。
“你的针没丢,都在你手里呢。”张北岛的声音放得很轻,说道:“没人偷你的嫁衣,镇上的姑娘都盼着你能穿上……”
苏九盯着那半截帕子,血窟窿里的红雾渐渐淡了些,断指上的红线突然松开,绣花针“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针上的皮肉瞬间化作飞灰,露出亮闪闪的银针。
她抬手撩起破烂的嫁衣,露出后背密密麻麻的针孔,孔里钻出的黑线渐渐褪去,露出光洁的皮肤。
“绣……绣完了……”苏九的声音软了些,不再带着尖啸,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银针,用断指轻轻摩挲着针尖,银针在她手里竟慢慢变得光亮,像是被重新打磨过。
她转身飘向通道深处,每飘一步,身上的嫁衣就鲜亮一分,到了通道尽头时,嫁衣已变得通红,裙摆上的鸳鸯重新凑成了一对,翅膀上还落着只银线绣的蝴蝶。
通道口的黑雾散了,露出里面的岩壁,上面刻着幅模糊的画:一个绣娘坐在窗前绣花,旁边堆着叠绣好的嫁衣,画的角落里刻着个“苏”字,旁边放着个小小的针线笸箩。
张北岛将噬魂剑靠在岩壁上,剑身上的红线早已消失,金光与画里的银针融在一起,升起暖黄的光,汇入光网。
冯伟明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痕里的红线已经褪去,只留下道浅浅的白印。赵九奺摸了摸脸颊的伤口,那里的皮肉正在慢慢愈合,像从未受过伤。
众人往第十四道通道走去时,第十三道通道里传来一阵清晰的绣花声,“沙沙”的,像针穿过绸缎,温柔又细密。
穆青秀回头望了一眼,岩壁上的画里,绣娘手里的嫁衣已经绣完,鸳鸯的眼睛正闪着光,像是两颗嵌在布上的明珠。
“十三个了。”张北岛望着光网,光网的暖黄里多了丝胭脂般的粉红。
赵九奺说道:“这光越来越柔,像绣娘们手里的线。”
他不知道,这粉红里藏着的是苏九当年没散的温柔,正跟着光网往黑石礁去,要缝补那些被撕碎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