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走出民宿不过数步,身后的青草地突然泛起涟漪,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那五朵代表五行阵眼的花渐渐淡去,连带着粗瓷碗的影子也消失无踪。
赵九奺回头时,原地只剩一片裸露的黑土,仿佛望海居从未存在过。
“不对劲。”张北岛的噬魂剑突然指向前方,金光在地面投下的光斑剧烈晃动,说道:
“这林子的尽头不该是草地。”
话音未落,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得松软,踩下去能听见“咯吱”的声响,像是踩碎了枯骨。
赵九奺低头一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正站在一片乱葬岗上,脚下的黑土中露出半截腐朽的棺木,棺木缝隙里嵌着些破烂的寿衣,布料上还沾着未干的黑泥。
四周不知何时竖起了密密麻麻的坟包,粗略一数竟有百余座,坟前都没有墓碑,只有些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无名”二字,红漆像凝固的血,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个坟包前都插着根白色的招魂幡,幡面无风自动,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隐约能看出是“民国”“昭和”等字样,显然是不同年代留下的。
“是积尸地。”刘海军的令牌从书中飞出,悬在半空微微发烫,又说道:
“这地方埋着从清末到现在的无主孤魂,战乱、瘟疫、海难……死在这里的人从来没人祭拜,怨气比森林里的还重。”
赵九奺的玉佩突然剧烈震颤,白光中浮现出无数模糊的人影,有的穿着清朝的马褂,有的戴着日军的钢盔,还有的穿着现代的夹克,都在无声地哭泣。
她刚想开口,周围的雾气突然涌了过来,比民宿里的青灰雾更浓,带着股混合了尸臭与海水的腥气,瞬间将百座坟包笼罩。
“呜——”一声悠长的哭嚎从雾中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百余座坟包同时震动,坟顶的土块簌簌掉落,露出底下的棺木。
棺盖“砰砰”地被顶开,无数只青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扒着棺沿往外爬。
第一个爬出来的是个穿寿衣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如草,脸上的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眶里没有眼珠,黑洞洞的窟窿对着赵九奺,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紧接着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胸口有个碗大的血洞,军装的纽扣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显然是中弹而亡。
很快,百余只厉鬼挤满了坟包之间的空隙,它们的模样各异,死状凄惨,却都朝着众人围拢过来,形成个密不透风的圈。
“它们被影核的碎片惊动了!”张北岛的噬魂剑金光暴涨,逼退最前排的几只厉鬼,说道:
“黑袍人知道我们破了民宿的阵,故意把我们引到这积尸地,想用百鬼噬咬耗光我们的力气!”
一个戴钢盔的日军厉鬼突然扑过来,刺刀直刺张北岛的咽喉,王玉川的马魂刀横劈过去,刀光斩断刺刀,却在厉鬼的胸口留下道白痕——这些厉鬼是枉死的怨魂所化,普通铁器伤不了根本。
“打它们的眉心!”刘海军的令牌射出一道金光,击中日军厉鬼的眉心,那里立刻冒出黑烟,厉鬼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渐渐透明,立马消散了。
魏晓东说道:“枉死者的魂魄都有执念凝结的‘煞点’,就在眉心!”
魏晓东的箭搭在弦上,箭头蘸着从民宿带出来的艾草灰,一箭射穿个穿夹克的厉鬼眉心。
那厉鬼是溺死的,脖子上还缠着水草,中箭后突然剧烈抽搐,水草化作黑烟散去,露出张年轻的脸,对着魏晓东作了个揖,然后化作光点消散。
“它们不全是恶的!”赵九奺喊道,“有的只是想找人诉冤!”
她举起玉佩,白光扫过个穿马褂的厉鬼。那厉鬼正抓着冯伟明的铁链,嘴里反复念叨:“我的船……沉了……货物……”
白光中浮现出艘清末的商船,在风暴中撞向黑石礁,船员们一个个沉入海中,其中就有这个穿马褂的商人。
“你是光绪年间的海商!”赵九奺喊道,“你的船载着瓷器沉在黑石礁东北海域,三年前被渔民打捞上来了,瓷器都送进博物馆了!”
穿马褂的厉鬼突然停住,黑洞洞的眼眶里流下两行血泪,对着赵九奺深深鞠躬,然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玉佩的白光里。
这一幕让周围的厉鬼骚动起来,有的停下脚步,有的甚至往后退了退,显然是被触动了。
“它们只是求个明白!”张北岛立刻喊道,“刘海军,查这些死者的来历!”
刘海军的令牌悬在半空,金光中浮现出无数行字迹,都是积尸地的记载:
“民国八年,望海村瘟疫,死者二十七,埋于此……
昭和十二年,日军扫村,杀村民四十一,弃尸于此……
一九九九年,渔船失事,七人溺亡,尸身未寻……”
他每念出一段,对应的厉鬼就会愣住,眉心的煞点渐渐变淡。
当念到“一九九九年渔船失事”时,七个穿夹克的溺死鬼突然哭了起来,它们的魂魄在白光中显露出渔民的模样,对着大海的方向磕头,显然是在思念家人。
“你们的家人都以为你们失踪了,每年都去海边祭拜!”赵九奺喊道。
冯伟明说道:
“去年还有人给你们立了衣冠冢,就在望海村的老槐树下!”
七个溺死鬼对视一眼,突然朝着赵九奺作揖,然后化作七道蓝光,朝着森林的方向飘去——那是望海村的方向。
百鬼的包围圈出现了缺口,张北岛趁机带领众人往外冲,噬魂剑的金光劈开雾层,马魂刀斩断袭来的鬼爪。
赵九奺的玉佩白光不断扩散,每照亮一个厉鬼,就会唤醒一段被遗忘的记忆,越来越多的厉鬼化作光点消散,有的飞向村庄,有的飘向海边,显然是要去看看自己牵挂的地方。
最后剩下的是那个穿寿衣的老太太,她没有围上来,只是坐在自己的坟包上,手里攥着块褪色的红布,布上绣着个“海”字。
赵九奺的玉佩照在红布上,白光中浮现出个年轻女子的身影,正对着老太太磕头,手里捧着件新做的寿衣——是她的女儿,在海难中幸存,每年都来坟前烧纸,只是后来搬去了城里,再没回来。
“你的女儿还活着,在城南的幸福街开了家布店,她的孙子都五岁了,会背《三字经》呢。”赵九奺轻声说。
冯伟明说道:“她去年还托人来这里祭拜,只是找不到你的坟。”
老太太的身体突然剧烈晃动,手里的红布飘到空中,化作只红色的蝴蝶,绕着赵九奺飞了三圈,然后朝着南方飞去。
老太太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丝微笑,身体渐渐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雾气中。
百鬼散尽,雾气也随之消散,露出积尸地原本的模样——百座坟包前的木牌上,“无名”二字渐渐变成了清晰的名字,有的是“王大海”,有的是“李秀莲”,显然是厉鬼们用最后的力量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