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的时间,像凝固的铁水般沉重地淌过。锁魂镇异常安静,没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没有铜铃沉闷的颤音,连风穿过铁条枝桠的“呜呜”声都低了许多。
翡翠色的天光斜斜地照在锈红色的石板路上,将五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铁锈与血腥气。
“真……真没动静了?”魏晓东揉了揉发僵的肩膀,被藤蔓划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的惊心动魄,这点痛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脚下的铁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冯伟明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脚踝上的结痂被他不小心蹭掉一块,露出底下粉嫩的肉:“管它呢,先找口水喝。老子嗓子快冒烟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间半塌的铁屋上,说道:“那屋子看着像间杂货铺,说不定有剩水。”
张北岛没有立刻动,他握着噬魂剑,剑尖轻触地面,感受着石板下的震动。
剑身上没有任何异样的嗡鸣,这在之前的两个时辰里是绝无仅有的。
“小心点。”他沉声道,“越是安静,越可能藏着陷阱。”
赵九奺的玉佩此刻只发出微弱的白光,像颗蒙尘的珍珠,她将玉佩揣回怀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灼烧藤蔓时的灼热感。
赵九奺说道:“玉佩没反应,或许……这一个时辰真的是喘息的机会。”
五人分成两队,张北岛和赵九奺一组,沿着左侧的铁街探索;冯伟明、王玉川带着魏晓东走右侧,目标是那间疑似杂货铺的铁屋。
张北岛这边的铁街比刚才打斗的地方更破败,路边的“铁树”歪歪扭扭,有的铁条枝桠断了半截,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芯,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骨头。
赵九奺伸手碰了碰一根铁枝,指尖刚触到铁锈,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铁枝顶端的铁丝突然散开,掉出个东西——是颗生锈的铁纽扣,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匠”字。
“锁魂镇以前真的有铁匠。”赵九奺捏着铁纽扣,纽扣边缘的毛刺刮得手心发痒。
赵九奺说道:“这纽扣的做工很粗糙,像是学徒打的。”
张北岛蹲下身,看着石板缝里钻出的“锈毛”。这些血红色的锈丝比之前更密了,像苔藓似的覆盖在缝隙里,仔细看能发现锈丝间缠着些细小的骨头渣。
“不止有铁匠。”他用剑挑开一丛锈毛,底下露出块碎裂的木牌,上面能辨认出“监”“工”两个字。
张北岛说道:“这里以前有监工,而且……死过很多人。”
两人往前走了没几步,赵九奺突然停在一间铁屋前。
这屋子的门是块完整的铁板,上面没有锁,却用红漆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个被铁链捆住的人,四肢都钉在十字架上。
“这符号……”赵九奺皱起眉,说道:“和牢房里铁片上的字迹风格很像。”
张北岛用剑鞘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惨叫,像是不堪重负。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个铁制的工作台,上面摆着几把断了柄的铁锤,锤头都砸得变了形,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工作台下堆着些破烂的铁桶,其中一个桶里装着半桶黑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
“是硝石。”张北岛捏起一点粉末,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说道:“能制火药,也能用来淬火。”
他突然注意到工作台的角落里,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丙戌年冬,铁水不够,用了三车骨……”
后面的字被利器划掉了,只留下深深的刻痕,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用骨头……淬火?”赵九奺的声音发寒,她突然想起红金鬼体内的白骨。
赵九奺又说道:“那些被锈死的人,他们的骨头……”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冯伟明的喊声:“张北岛!快来!这有发现!”
两人立刻往右侧铁街跑,刚转过街角,就看见冯伟明站在那间杂货铺门口,手里举着个铁皮水壶,脸色却白得像纸。
“你们自己看。”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的景象。
杂货铺里果然有不少东西——铁制的碗碟、生锈的油灯、堆在墙角的麻袋,麻袋里装着些发黑的谷物,看样子早就不能吃了。
但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挂在墙上的东西:十几张褪了色的黄纸,每张纸上都贴着一张人脸,人脸下面写着名字和日期,最新的一张日期是“锁魂第一日”,名字被血染红了,看不清字迹。
“这是……牌位?”王玉川指着黄纸下方的供桌,桌上摆着五个铁皮香炉,每个香炉里都插着三根铁香,铁香顶端没有烟,却凝结着暗红色的蜡状物质。
王玉川说道:“有人在这儿祭拜这些人。”
魏晓东突然指着最里面的一张黄纸,那纸已经快烂了,上面的人脸模糊不清,名字却还能辨认:“刘……刘大海?这不是……”
所有人都愣住了。刘大海,就是之前一直给他们提示的那个声音的主人。
张北岛走到供桌前,拿起一个铁皮香炉。香炉很沉,底部刻着个“二”字。他突然想起牢房里那具锈骨鬼残躯胸口的铁牌,也是“二”字。
“这些香炉和厉鬼的编号对应。”他沉声道,“‘一’号是巨型锈骨鬼,‘二’号是牢房里的残躯,‘三’到‘十五’是那些带编号的锈骨鬼……”
赵九奺突然发现供桌底下有个暗格,她伸手一拉,暗格“啪”地弹开,里面放着本铁壳笔记本,封面已经锈得看不清字。
张北岛翻开笔记本,纸页脆得像枯叶,上面的字迹用朱砂写成,已经发黑:
“锁魂镇,实为炼鬼场。每日放一主鬼,辅以杂鬼,共五日。五日满,生者炼为新鬼,死者怨气补阵……”
“第一日:稻草人,引魂入镇。”
“第二日:锈骨、铜铃、铁影、红金,炼体。”
“第三日:纸人,炼魂。”
“第四日:血棺,炼魄。”
“第五日:镇主,收阵。”
笔记本到这里就没了,最后一页画着个简易的地图,标注着“炼魂炉”“拘魂牢”“藏骨窟”“镇主殿”的位置,而他们现在所在的杂货铺,被标为“祭鬼台”。
“炼体……”冯伟明喃喃道,“难怪今天的鬼全是铁啊铜的,原来是要炼我们的身体。”
王玉川指着“纸人,炼魂”几个字,手抖得厉害:“明天……明天是纸人?专门对付魂魄?”
张北岛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藏骨窟”,那里用朱砂画了个圈,旁边写着“生门”两个字。
“藏骨窟。”张北岛喃喃道,他抬起头,眼神凝重,又说道:“这或许是离开锁魂镇的路。”
就在这时,赵九奺的玉佩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白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直指锁魂镇中心的方向。
五人冲出杂货铺,只见镇子中央的黑雾不知何时变得浓稠如墨,黑雾里隐约有无数白色的影子在晃动,像一张张纸在飘。
此时第二天还有五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