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散去的瞬间,脚下的铁板突然变软,像是被温水浸泡的面团,五人踉跄着站稳时,发现自己正站在青洋村的晒谷场上。
熟悉的石碾子立在不远处,碾盘上还沾着去年的谷糠;
村口的老槐树歪歪斜斜地杵着,树皮上孩童刻的歪扭划痕清晰可见——这里分明是他们进入铁门后第一场景-青洋村,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稻秆香,与锁魂镇的铁锈味截然不同。
“这……这是回来了?”魏晓东揉着哭肿的眼睛,不敢相信地伸手摸了摸石碾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才确定不是幻境。
冯伟明瘫坐在谷草堆上,左臂的黑痕已褪成浅褐色,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管它回没回,先歇着再说。”
话音未落,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镇狱鬼一战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此刻沾着谷草就打起了呼噜。
赵九奺将裂开的玉佩小心收好,又从行囊里翻出仅剩的草药,分给众人简单处理伤口。
张北岛的指骨断了三根,她用布条轻轻固定时,他竟没哼一声,只是望着天边的翡翠色天光出神——那颜色与锁魂镇如出一辙,显然他们并未真正离开。
“先睡吧。”赵九奺拍了拍张北岛的肩膀,接着说道:“不管明天是什么,现在得养足力气。”
王玉川靠在槐树下,马魂刀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刀柄的红绳与掌心的神秘石头相贴,暖融融的像是揣了个小炭炉。
他摸了摸刀身,金红火焰熄灭后,刀身泛着温润的光,仿佛有生命在里面呼吸。
倦意涌上来时,他仿佛又看到马屠夫的虚影在槐树叶间对他点头,随后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没有厉鬼嘶吼,没有锁链拖地,只有风吹过稻垛的沙沙声。
等五人再次睁开眼,天边的翡翠色天光已褪去几分,地上的露水凝成了白霜——显然已是第三日。
“我的手……”张北岛猛地坐起,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原本断裂的指骨已能活动自如,皮肤上的灼伤结痂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冯伟明晃了晃左臂,黑痕彻底消失,胳膊抡起来还有风;
赵九奺摸了摸脸颊,之前被黑雾冻伤的地方光滑如初;魏晓东捏了捏自己的腿,之前被黑影鬼冻僵的麻木感荡然无存;
王玉川活动手腕,被锁链勒出的血痕只剩淡淡的印子,马魂刀的红绳愈发鲜亮。
“伤口……全好了?”冯伟明咋舌,“这村子邪门得很,连疗伤都这么快。”
话音未落,天上突然飘下一片白纸。
不是雪花那样轻盈,而是像烧给死人的纸钱,边缘粗糙,还带着未裁齐的毛边。
一片,两片,很快就密密麻麻地落下来,盖在稻垛上,铺在石碾上,连槐树叶上都沾了薄薄一层,白得晃眼。
“这是……什么?”魏晓东伸手接住一片,纸触手冰凉,上面没有字,只有些模糊的墨点,像是用指尖蘸着墨胡乱点上去的。
风突然大了起来。
起初只是卷着白纸打旋,很快就变得狂暴,地上的白纸被卷到空中,与天上落下的纸绞在一起,形成无数白色的旋涡。
风里带着股纸灰的味道,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五人不得不眯起眼,用胳膊挡住脸。
“东面!”张北岛突然喊道。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村东头的天空暗了下来,狂风卷着无数白纸旋转上升,渐渐拧成一根顶天立地的白色龙卷风。
龙卷风的柱体里,白纸被撕成碎片又重新粘合,隐约能看到碎片上的墨点组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在风里哭嚎扭曲。
“那是什么?”魏晓东声音发颤,腿肚子都在转筋。
话音未落,北面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那里没有白纸,狂风卷着地上的沙石旋转,形成一道灰黄色的风暴,沙石撞击的声音像千军万马在奔腾,风暴中心隐约闪着寒光,像是有无数碎石在里面被碾成粉末。
“西面也有!”赵九奺指着村西的方向。
那里靠近河边,狂风竟卷着河水形成一道水龙卷,青黑色的水柱里裹着无数白纸,纸遇水变得沉甸甸的。
却仍被狂风拖拽着旋转,偶尔有几张纸从水柱里甩出来,落在地上竟洇出暗红色的痕迹,像血。
最骇人的是南面。
那里的狂风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卷着的不是沙石也不是河水,而是一道血红色的龙卷风。
血龙卷的柱体里翻滚着粘稠的液体,隐约能看到破碎的布条和骨头渣被卷在里面,偶尔有几滴血珠被甩出来,落在白纸上,瞬间就晕开一大片,将白纸染成诡异的绯红。
东南西北,四道龙卷风同时矗立在青洋村四周,将晒谷场围在中间。
风势越来越大,天地间只剩下狂风的呼啸和纸张撕裂的脆响,翡翠色的天光被龙卷风搅得支离破碎,变得忽明忽暗。
“轰隆隆——!”
雷声在云层里炸开,不是夏日雷阵雨的清脆,而是沉闷得像巨石滚过胸腔,震得人心脏发慌。
闪电在龙卷风之间窜动,白色的、灰黄色的、青色的、血红色的风柱被电光照亮,露出里面更狰狞的景象——白龙卷里的人脸开始清晰。
灰风暴里的碎石闪着白骨般的光,水龙卷的河水里浮起发胀的尸体,血龙卷的血雾中伸出无数只断手。
五人背靠背站在晒谷场中央,被四道龙卷风困在原地。
天上的白纸还在落下,被狂风卷着贴在他们身上,冰凉的触感像死人的手在抚摸。
“它们在……收缩!”张北岛盯着白龙卷,发现它的柱体正在慢慢变细。
距离他们越来越近,里面的人脸已能看清五官,全是青洋村死去的村民模样。
“这些龙卷风在往中间挤!”张北岛说道。
冯伟明握紧铁锤,指节发白:“这鬼天气,是要把咱们撕碎了喂风吗?”
王玉川将马魂刀横在胸前,刀身的暖光在狂风中微微晃动:“你们看那些纸。”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被血龙卷染透的红纸落在地上,竟慢慢舒展开,上面的血渍组成了歪歪扭扭的字——“债……该……还……”
风更狂了,雷声更响了,四道龙卷风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卷起的白纸、沙石、河水、血水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五人牢牢罩在中央。
第三日,以一场诡异的风暴,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