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的刹那，张北岛以为会永远坠入虚无。
但预想中的死寂并未降临，反而有无数细碎的声响钻进脑海——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是潮湿的布料摩擦着生锈的铁器，尖锐又黏腻，顺着神经往骨髓里钻。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焊死了一般。四肢依旧动弹不得，身体被那股巨大的挤压力包裹着，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碾成粉末。
但奇怪的是，那股压力里竟夹杂着一丝熟悉的阴冷，与水鬼的尸气同源，却又更加纯粹，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恶意。
“是那个黑影……”张北岛的意识在挣扎。
就在这时，挤压感突然消失了。像是被人猛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的身体在空中漂浮了一瞬，然后重重摔在一块冰冷的平面上。
这次的触感无比清晰，不是青石，而是某种光滑带着弹性的东西，像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皮。
“呕……”他下意识地想干呕，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鼻尖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腥甜味，不是血厉鬼的血气，而是更腥、更甜，带着腐败的果香——像村口老槐树上烂透了的野柿子，黏糊糊地糊在地上，招惹来无数蛆虫。
张北岛终于勉强睁开了一条眼缝。
没有光，依旧是纯粹的黑。
但他却能“看见”周围的景象——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诡异的感知。
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块巨大的、暗红色的肉膜上，肉膜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管，像无数条红色的蚯蚓在蠕动，血管里流淌着粘稠的、黑色的液体。
肉膜的边缘，矗立着无数根扭曲的“柱子”。
这些柱子同样是肉色的，表面覆盖着湿漉漉的粘液，顶端却顶着一颗颗人头——全是青洋村失踪的人，有王寡妇，有老捕头，还有那个赤脚医生。
他们的眼睛圆睁着，瞳孔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漆黑，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这是……什么地方？”张北岛的意识在颤抖。
他“看见”那颗赤脚医生的头颅突然转动了一下，漆黑的瞳孔对准了他，嘴角缓缓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紧接着，其他的头颅也纷纷转动，无数双漆黑的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身上，肉膜下的血管瞬间暴涨，黑色的液体流速加快，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在沸腾。
腥甜味越来越浓。张北岛“看见”自己的左臂正在发生变化——那片被尸气侵蚀的青黑皮肤下，血管开始变得清晰，像一条条黑色的虫子在爬行，朝着心脏的方向蠕动。
而噬魂剑依旧握在他的右手里，剑身上的红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抵抗着那些黑色血管的靠近。
“它在害怕……”张北岛突然明白。
噬魂剑的红光能克制阴邪，这肉膜和头颅显然是那个黑影的造物，自然会畏惧剑上的阳气。
就在这时，肉膜突然剧烈地起伏起来，像是有人在底下呼吸。
那些顶着人头的肉柱开始缓缓下降，顶端的头颅距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见”王寡妇头颅上凝固的血痂，和老捕头眼睛里残留着未干的血泪。
“天命……”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肉膜下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震荡着他的脑髓。
这声音与之前水怨之眼的沙哑不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在宣读判决。
“五十年前欠的债，该清算了……”
张北岛的“视线”突然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强行转向肉膜的中心。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斗状的旋涡，旋涡里翻滚着黑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白色颗粒，仔细看去，竟全是婴儿的指骨。
旋涡的中心，漂浮着一个模糊的黑影。看不清轮廓，只能感觉到它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浓郁，像一个洞，不断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和气息。
而在黑影的周围，缠绕着无数根黑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那些头颅的后颈。
“是你在操控他们……”张北岛的意识在怒吼。
黑影没有回应。它周围的黑色丝线突然绷紧，那些头颅瞬间发出凄厉的尖啸——这次是真的有声音了，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震得张北岛的意识几乎溃散。
随着尖啸，肉膜下的黑色血管突然破裂，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身上。
那些液体落在皮肤上，竟像硫酸般腐蚀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看见”自己的衣服瞬间化为灰烬，皮肤被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
剧痛顺着感知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张北岛想举起噬魂剑，却发现手臂像被钉在了肉膜上，动弹不得。
那些黑色的血管已经爬到了他的肩膀，正朝着脖颈蔓延，所过之处，皮肉迅速坏死发黑。
“晓东……”他的意识在呼唤。他想起那个抱着撬棍泪流满面的少年，想起自己塞给他的楠木渣。
“一定要……点燃它……”他说着。
就在黑色血管即将缠上他脖颈的瞬间，噬魂剑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红光。
不是之前的赤红，而是带着金色温暖的光，像极了石碾底下涌出的土属性阳气。
张北岛“看见”剑身上的古老纹路正在发光，那些纹路扭曲的组合，最终形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一个“生”字，却又多出了一撇，像是一把剑，刺穿了生字的中心。
“这是……”张北岛好奇着
红光瞬间将他包裹。那些黑色的血管碰到红光，立刻像冰雪般消融，发出凄厉的惨叫。
肉膜上的血管开始萎缩，那些头颅的尖叫变得微弱，漆黑的瞳孔里竟闪过一丝解脱的光芒。
黑影似乎被激怒了。旋涡中的黑色液体剧烈翻滚，无数婴儿的指骨从液体中浮起，在空中拼凑成一把巨大的骨刀，刀身闪烁着幽绿的光，朝着张北岛劈来。
“来得好！”张北岛突然感觉身体恢复了控制权。
他猛地从肉膜上跃起，握着噬魂剑，迎着骨刀冲了上去。
金色的红光与幽绿的刀光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看见”骨刀上的指骨在红光中寸寸断裂，化作白色的粉末。
但更多的指骨从旋涡中涌出，不断补充着骨刀，让它始终保持着巨大的形态。
黑影周围的黑色丝线突然全部断裂。那些头颅失去了束缚，纷纷从肉柱上坠落，掉进漩涡中，被黑色的液体瞬间吞噬，只留下一声微弱的叹息。
肉膜开始收缩枯萎，露出底下更深处的黑暗。
张北岛“看见”黑暗中漂浮着无数个透明的影子，全是青洋村失踪者的魂魄，他们蜷缩着身体，像受惊的孩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困在原地。
“是他们的生魂……”张北岛的心脏一紧，“黑影在吞噬生魂壮大自己！”
他突然明白了往生祭的真相。根本不是什么沟通幽冥，而是有人在利用往生祭的名义，收集生魂和尸骨，喂养这个黑影，完成某种邪恶的仪式。五十年前的活祭，只是开始。
骨刀的攻势越来越猛。张北岛能感觉到噬魂剑的红光在减弱，金色的光芒渐渐褪去，变回了赤红。
他的左臂再次传来剧痛，那片青黑皮肤下，黑色的血管正在重新蠕动，这一次，连红光都无法完全压制。
“还不够……”他咬着牙，将更多的意识灌注到噬魂剑中，“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虚弱。骨刀的速度陡然加快，刀身突然分裂成无数把小骨刀，从四面八方朝着他射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张北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骨刀，突然笑了。
他将噬魂剑横在胸前，红光凝聚成一面小小的光盾，同时，他的意识开始集中在左臂的青黑处——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石碾的阳气。
“既然你想吃……就给你吃个够！”他猛地引爆了左臂的阳气。
“轰隆——！”
金色的光芒从他左臂爆发出来，像一颗小型的太阳，瞬间照亮了这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