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晓东的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水龙卷的咆哮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怀里揣着半块烧焦的木牌,手里攥着三块楠木渣,指腹被烫得通红,却感觉不到疼。
后背的伤口被冷风一吹,那点灼痛早被更尖锐的寒意盖了过去。
身后的水鬼嘶吼着追来,青灰色的手爪在残光里织成一张网。
魏晓东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泥水溅在裤腿上,冻得他骨头缝都在发颤。
他注意到,那些水鬼虽然追得紧,却始终保持着半尺的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拦着,喉咙里的嘶吼更像是在警告,而非攻击。
“是楠木渣……”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些碎渣还在发烫,表面渗出细密的油珠,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这东西不仅能逼退水鬼,似乎还在指引方向。
指尖的灼痛总在他跑偏时变得尖锐,像根无形的针在扎他。
水龙卷左侧的尸体堆越来越近了。
那些堆叠的尸体比远看时更恐怖。
它们被水草缠成一团,皮肉泡得发白,像泡发的馒头,有些地方已经溃烂,露出森白的骨头,骨头缝里还卡着河泥和碎贝壳。
最上面的尸体是个壮汉,肚子被破开个大洞,里面塞着块青灰色的石头,石头上爬满了白色的蛆虫,正顺着尸体的嘴角往下掉。
而那半截断裂的木桨,就插在壮汉的肋骨缝里。
木桨是黑檀木做的,表面包着层厚厚的绿苔,桨叶上刻着个模糊的符号。
和水鬼身上的黄纸,往生牌坊上的字迹同源,只是线条更简单,像个歪歪扭扭的“水”字。
桨柄上缠着圈粗麻绳,绳子已经朽烂,却还牢牢地绑着个东西——是只干瘪的手掌,五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泥土。
“这只手……”魏晓东的呼吸突然停住。
他见过类似的手掌。
去年秋天,有人在村口的老井里打捞出一具无名女尸,尸体泡得发胀,右手却离奇地干瘪,就像被人活生生剥走了水分,指甲缝里也是这样的红泥。
当时村里的老人们说,是被“水祟”勾了魂。
水龙卷里的尸体突然剧烈地蠕动起来。
它们“吸气”的频率变快了,胸腔起伏得像风箱,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摩擦。
魏晓东看见那壮汉尸体肚子里的石头突然滚了出来,滚到他脚边,石头上的蛆虫瞬间钻进泥土里,留下一个个细密的小孔,小孔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个小小的漩涡。
“就是这里……”他握紧楠木渣。
身后的水鬼突然停住了。
它们集体后退了三步,对着尸体堆跪了下来,脑袋磕在泥水里,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只有那只缠着红布兜的水鬼还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睛盯着魏晓东,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急,像在催促。
魏晓东深吸一口气,踩着尸体间的缝隙往前挪。
腐臭的气味直冲鼻腔,他能感觉到那些尸体的眼睛在盯着自己,虽然大部分眼球已经溃烂,但残存的眼白依旧泛着诡异的光。
有具女尸的头发突然垂了下来,缠上他的脚踝,头发丝冰凉刺骨,像蛇的信子。
“滚开!”他猛地抬脚踹开女尸的头颅。
头颅滚落在地,脖颈处的断口喷出黑色的液体,溅在他的裤腿上,液体所过之处,布料瞬间变得腐烂,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上立刻起了层密密麻麻的水泡。
魏晓东咬着牙没敢停。
他终于挪到了壮汉尸体旁,伸手去拔那半截木桨。
桨柄比看起来更滑,上面不仅有绿苔,还有层黏糊糊的粘液,像是尸体的油脂。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握住桨柄,刚想用力,却发现那只干瘪的手掌突然动了一下,五指猛地蜷缩,抓住了他的手腕!
“啊!”他吓得差点松手。
那手掌冰得像块铁,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低头看去,只见手掌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条细小的虫子,顺着手臂的血管,朝着他的心脏方向爬去。
“这是……头发丝?”他突然看清了。
手掌的皮肤下,有根极细的黑色丝线,正顺着他的血管游走,丝线的另一端钻进木桨里,与桨叶上的符号相连。
而那符号在丝线的牵引下,竟开始发光,发出幽幽的绿光,与水龙卷里的影子遥相呼应。
“原来如此……”魏晓东的心脏狂跳。
这些尸体不是被随意堆叠的,它们是阵眼!
木桨是阵心,那只手掌是锁,而水鬼身上的符号,楠木渣的纹路,甚至那红布兜上的“安”字,都是解开阵法的钥匙。
张北岛让他点燃的,根本不是楠木渣,而是这木桨里藏着的东西!
他掏出半块烧焦的木牌,将楠木渣按在木桨的符号上。
桐油遇到灼热的木牌,立刻冒出蓝色的火苗,火苗顺着符号的纹路游走,像条小蛇,瞬间将整个桨叶包裹起来。
“噼啪——”
木桨突然剧烈地燃烧起来。
绿色的火焰舔舐着尸体,却没有烧毁它们,反而让尸体的眼睛变得更亮了。
那只干瘪的手掌发出“滋滋”的声响,皮肤迅速碳化,化作黑色的粉末,从魏晓东的手腕上脱落。
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火焰烧到桨柄末端时,突然窜起一道黑色的火苗,火苗在空中凝成个扭曲的人影。
人影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轮廓周围缠绕着无数根黑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那些跪拜的水鬼的后颈。
“是那个黑影!”魏晓东瞳孔骤缩。
黑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魏晓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
那些跪拜的水鬼突然抬起头,眼睛里的漆黑褪去,露出了原本的瞳色。
有陈婶的慈爱,有李老四的憨厚,还有安安那孩童特有的纯真。
“救……救我们……”水鬼们开口了,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活人般的痛苦。
黑影的丝线突然绷紧。
水鬼们的身体瞬间膨胀起来,皮肤像吹气球般鼓起,然后“噗”地一声炸开,黑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液体落在地上,立刻化作无数只黑色的飞虫,飞虫朝着魏晓东扑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无数只蚊子在嗡嗡作响。
魏晓东举着燃烧的木桨去挡。绿色的火焰能逼退飞虫,但黑色的火苗却在吞噬木桨,桨叶已经烧得只剩下半截,符号的光芒越来越暗。
他能感觉到,木桨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那东西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某种气体在燃烧,气味辛辣刺鼻,像是硫磺。
“这是……桐油混合了硫磺?”他突然想起张北岛说过,五十年前那场瘟疫,道士就是用硫磺和桐油混合的“火油”来消毒的。
水龙卷里的巨大影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些堆叠的尸体开始崩溃,像被推倒的积木,散落在泥水里,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个巨大的石制祭坛,祭坛上刻满了和木桨一样的符号,符号中间插着根黑色的柱子,柱子上绑着个人形的东西,被厚厚的水草包裹着,看不清样貌。
但魏晓东认出了柱子上的绳子。
那是种特制的麻绳,只有村里的老木匠会编,他爹当年就是用这种麻绳,把他娘的棺材捆在船上,沉入了河底。
“娘……”他的声音突然发颤。
就在这时,那根黑色的柱子突然裂开了道缝,缝里渗出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顺着祭坛的符号流淌,所过之处,符号发出红光,与黑影的黑色火苗交织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魏晓东的手腕突然又开始发烫。不是楠木渣的温度,而是那只干瘪手掌留下的伤口,伤口处的皮肤正在变黑,像被墨汁浸染,黑色顺着血管蔓延,与木桨的绿色火焰相互拉扯,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看着那根黑色的柱子,看着祭坛上流淌的红色液体,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