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黎明，没有等来曙光。
天地被一片刺目的白彻底吞噬，连光线都失去了温度。
张北岛是被冻醒的。眼皮像结了一层冰壳，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泛着冷光的“雪地”里。
那不是雪，是无数细碎的镜屑，堆积得如同一场刚落停的琉璃雨。
他猛地坐起身。
身边四人还在沉睡，脸颊落着薄薄一层镜屑，呼吸间吐出的白气，竟在半空中凝成细小冰晶，每一颗冰晶里，都裹着他们自己缩小的影子。
“醒了就别愣着。”
王玉川的声音冷得带着冰碴。
他已经站在几步之外，双眼紧闭，指尖却在空气中飞快划动。
淡金色的龟甲纹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可纹路像是被漂白剂浸过，边缘正一点点化作透明的雾。
“这不是天亮，是‘白化’。”他忽然睁开眼。
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周遭景象，而是无数层叠的白影。
“所有带颜色的东西，都在被洗掉。”
张北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噬魂剑的黑色剑鞘正在泛白，剑脊上“镜卫”二字褪成浅灰，像快要被橡皮擦干净的铅笔痕迹。
他摸向胸口，昨夜才觉醒的“卫”字烙印仍在发烫，可表面也蒙了一层白霜，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深处，一点点向外抽走色彩。
魏晓东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镇煞锤从他手中滑落，砸在镜屑堆里，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他手背上浮现出网状的白纹，正顺着血管往心脏蔓延，那些纹路，与镜母黑镜上的裂痕一模一样。
“我的血……好像在结冰。”张北岛说道。
他想去抓冯伟明的手，却看见对方胸口的青铜纹，已经褪成近乎透明的白，只剩几处深纹还留着一丝淡青，像冬日湖面未化尽的薄冰。
赵九奺腕上的红绳，彻底变成了白色。
原本缠在绳上的碎镜片消失无踪，只剩一根惨白的线，在她手腕上自动打结，绳扣越收越紧，勒出一圈红痕。
那是这片惨白世界里，唯一的暖色，红得像凝固的血。
“绳子在……吸我的温度。”
她声音发颤，指尖刚触到那道红痕，那抹红色突然顺着红绳飞速游走，在绳尾凝成一枚小小的白茧。
茧上布着细微纹路，像一只蜷缩的虫。
“是那只女鬼在搞鬼。”
王玉川面前的龟甲纹骤然剧烈闪烁，其中一块光斑轰然炸开，映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是个穿白大褂的女鬼，长发与衣摆一样惨白，手里拖着一只装满针管的铁盘。每一支针管里，都盛着乳白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细小的眼球。
她的脸被长发遮住，露出的脖颈上有一圈勒痕，白得发亮，像是用瓷片拼接而成。
“白衣缝尸鬼。”张北岛说道。
张北岛手中的噬魂剑骤然自动出鞘，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灰影，斩断了迎面飘来的一缕白发。
断发落在镜屑里，瞬间化作无数细针，扎进魏晓东的手背。那些白纹，竟顺着针孔往皮肉深处钻去。
赵九奺说道:
“她是当年监狱的法医，二十年前被人发现死在停尸间，全身皮肤被剥成白纸。”
“缝在停尸床的白布上，怨气不散，才化作厉鬼。”
女鬼的身影在镜屑堆中忽隐忽现，铁盘里的针管开始自行悬浮，齐齐对准五人的后颈。
王玉川猛地拽住张北岛的胳膊，将他往左侧一拉。
一支针管擦着张北岛的耳朵飞过，狠狠扎进身后的镜屑堆。
乳白色液体渗出来，竟将周围的镜屑融成一滩白色的胶。
胶面缓缓浮出半张人脸——是昨夜被救下的卖花女的弟弟。
他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五官渐渐模糊。
“她在‘缝’这个世界。”
王玉川瞳孔骤缩，龟甲纹在他脚下织成一道复杂阵图，将五人护在中央。
“用白化的皮肤作线，把所有活物缝进白胶里，变成她的标本。”
阵图边缘的金光在不断消退，被惨白的雾气一点点侵蚀，像被潮水淹没的沙滩。
冯伟明忽然按住胸口。
他身上青铜纹最后那点淡青骤然亮起，在他面前凝出一面小镜。
镜中，映出白衣缝尸鬼的真面目——她的脸不是被头发遮住，而是根本没有脸。
脖颈上方是一个平整的断面，断面里嵌着无数细小镜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张不同的人脸。
全是这些年在监狱里失踪的人。
“她的脸……是被镜母吃掉的。”冯伟明声音发紧。
“二十年前，她解剖镜虱宿主时，发现了镜母的秘密，被人活生生剥去脸庞，魂魄封在停尸间的白布中，成了厉鬼。”
魏晓东的镇煞锤突然腾空而起。
锤头的青铜内核彻底泛白，却猛地爆发出一股灼热气浪，将靠近的白胶烧得化作青烟。
“她怕活人的体温。”
他一把抓住锤柄，竟看见手背上的白纹在缓缓消退。
“可白化的速度在加快，再过一个时辰，我们的血，都会变成她针管里的东西。”
赵九奺手腕上的白茧，突然裂开。
一只白色的小虫爬了出来，虫身布着细密纹路，像是用红线缝补过。
小虫爬到她指尖，骤然炸开，化作一缕青烟。
青烟里，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白衣缝尸鬼正在停尸间里，缝合一张人皮。
人皮的脸，是赵九奺的模样，嘴角被缝成一个诡异的笑。
“她要……用我的皮当新的脸。”
赵九奺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只觉得脸颊阵阵发麻，皮肤像纸一样紧绷发干。
张北岛将噬魂剑猛地插进地面。
剑刃周围的镜屑纷纷避让，露出底下的水泥地。
地面早已变成白色，布满无数细密针孔，每一个孔里都渗出白色丝线，丝线自动编织，渐渐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监狱笼罩其中。
“她在复制二十年前的停尸间。”
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泛着淡淡的灰。
“等这张网收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变成她的标本。”
王玉川的龟甲纹骤然全部亮起，金光暴涨，将白衣缝尸鬼的身影死死定在三丈之外。
女鬼手中的铁盘“哐当”一声落地，针管里的乳白色液体泼洒而出，在地上汇成一条白色的河。
河面浮起无数只惨白的手，正朝着五人的脚踝疯狂抓来。
“还有半个时辰，白化就会蔓延到心脏。”
王玉川额头渗出血珠，血珠滴落在阵图上，竟让消退的金光恢复了几分亮色。
“她的弱点在头发里——那里藏着她没被剥掉的一小块皮肤，是唯一有温度的地方，也是她怨气的死穴。”王玉川说道。
张北岛的影子突然与本体分离，化作一道灰影，直冲白衣缝尸鬼。
噬魂剑紧随其后，剑刃直指她的长发。
女鬼的长发骤然暴涨，如同无数条白蛇，缠向那道灰影，可一碰到剑刃，便瞬间化作白胶。
就在剑刃即将触到她脖颈的刹那，女鬼猛地转过“脸”。
断面里的所有镜片骤然亮起，映出五人白化后的模样。
皮肤惨白，五官模糊，像五具刚被缝合好的标本。
“你们看，这样多干净。”
女鬼的声音从无数镜片里同时传出，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朵，裹着浓重到化不开的怨气。
“很快，整个青洋村，都会变成这样……”
她的话还没说完，赵九奺手腕上的红绳突然断裂。
那抹世间唯一的红色，化作一道凌厉红光，直射女鬼的长发。
红光穿透发丝的瞬间，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炸开。一缕黑烟从头发里飘出，在空中凝作一小块带着血丝的皮肤。
皮肤落地，瞬间将周围的白胶烧出一个黑洞。
黑洞深处，隐约能看见青洋村的轮廓，可依旧是一片惨白。
白化的速度，骤然加快。
张北岛的半边脸颊，已经彻底变成白色。
他望着那片黑洞，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