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太守王伯庸,是太子太傅的学生。”
周通的话音不高,却让聚义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刚刚还因得到强援而兴奋的玄一,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的干干净净,双眼猛的睁大。
刘成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嘴里无意识的呢喃着:“完了……这下全完了……”
太子的人!他们费尽心机想躲开的,是穿山豹那样的角色,以为要面对的是云城府这种官府。谁能想到,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要直面东宫太子!
整个大厅热闹的气氛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沉默不语,透着一股寒气。
只有两个人还算镇定。
一个是秦九。她的手始终没离开过刀柄,听到这话时,身体绷的更紧,锐利的扫过门口,仿佛下一秒敌人就会冲进来。她的世界里只有战斗。
另一个,就是苏时雨。
她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但她的眼神,在最初的波动之后,迅速沉淀下来,看不出情绪。
她没有去看瘫倒的刘成,也没理会发愣的玄一,而是静静的看着周通,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这个消息,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通躬身回答:“殿下在得知总镖头您拿下黑风陉后,便立刻调查云城府的人事。王伯庸的身份,是属下出发前一个时辰,才刚刚核实清楚的。殿下命我务必亲口告知总镖头。”
苏时雨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时辰。这意味着赵宗玄也是刚知道。他送来的信,他准备的礼物,他布下的一切,都是在不知道云城太守是敌人的情况下进行的。
这不是一个陷阱,这是一个足以致命的意外。
“我知道了。”苏时雨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周百户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玄一,带周百户去最好的客房,招待好。”
“总镖头……”玄一还没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
“执行命令。”苏时雨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玄一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了身体:“是!”
他引着周通一行人退下。刘成也被人扶着,失魂落魄的离开了聚义厅。很快,巨大的厅堂里,只剩下苏时雨和秦九两人。
苏时雨缓缓走到那只打开的木箱前,拿起那卷沉甸甸的羊皮地图,慢慢的在长桌上铺开。
这是一幅真正的军用堪舆图,比她凭记忆画出的那张,要精细很多。山川走势,河流小径,关隘险要,甚至每一片树林的大小,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上一个被特意标记出来的点上。那里距离黑风寨主寨约十里,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正是李威那两百云城卫安营扎寨的地方。
“总镖头,”秦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要杀出去吗?”
苏时-雨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是振远镖局,不是山匪。主动攻击官军,就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正好被他们抓住把柄。”
她抬起头,看着秦九:“你觉得,那个李威,知道他上司的底细吗?”
秦九思索了片刻,摇头道:“不像。他治军严明,言谈举止,是个纯粹的军人。如果他知情,今天在谷口的应对,不会那么直接。”
“我也这么认为。”苏时雨的指尖,在地图上李威的营地位置轻轻的敲击着,“如果他不知情,那他回去请示,就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苏时雨的眼神透着寒意:“王伯庸是太子的人,他的目的不是一个黑风寨的功劳,而是我,或者说,是七皇子在北方的这条线。他不会接受我的合作。他会给李威下达一个新的命令。”
“什么命令?”
“一个让李威无法拒绝,又不得不与我们为敌的命令。比如……污蔑我们才是真正的山匪,打着镖局的旗号鸠占鹊巢。或者,更直接一点,说我们与北境的蛮族私通,意图谋反。”
“一旦这个罪名扣下来,李威身为云城都尉,职责所在,他必须得打。而我们,就成了被官军围剿的叛匪。”
秦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批军械,就是我们唯一的生机。”苏时雨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封已经被烧掉的信上。
赵宗玄给了她便宜行事的权力,就是给了她调动一切力量的合法性。他送来这幅地图,就是让我们在绝境中找到地利。他送来那块钢锭,是想告诉我,决定战争胜负的,除了人心和地利,还有技术!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她不能退,也退不了。她的身后,是几十个玄鸟卫的性命,是刚刚安定下来的山寨,是远在京城等着她营救的父亲,还有一个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她身上的皇子。
“传玄一、刘成进来。”苏时雨的声音,再次恢复了冷静和果决。
很快,玄一和刘成重新出现在门口。玄一的脸上依然带着几分沉重,而刘成则是一副准备听候发落的模样。
“都打起精神来!”苏时雨厉声喝道,“天还没塌下来!”
两人身体一震,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
“玄一,”苏时雨指着地图,“之前的防御计划全部作废。按照这张图,我重新给你三个关键点,虎跳崖,鹰愁涧,还有我们脚下的主寨。我要你用一夜的时间,把所有能用的人手都调动起来,在这三个点布下三道防线。虎跳崖放火油,鹰愁涧设滚木,主寨这里,把我们所有的弓弩都集中起来。我们人少,不能硬拼,只能层层阻击,用防线换时间。”
她拿起那块百炼钢锭,丢给玄一:“把这个给我们的铁匠师傅看看,告诉他们,只要守住这一关,以后我们所有的兵器,都用这种钢来打造!”
玄一接过钢锭,那沉甸甸的份量和远超普通生铁的质感让他眼睛一亮。他知道这东西对工匠们的吸引力。
“是!”他沉声应道,重新燃起了斗志。
“刘成!”苏时雨看向胖子。
“小……小人在!”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我们山寨里,还剩多少粮食,多少药材,多少箭矢,精确到个位数。另外,把所有妇孺都集中到最安全的地窖里。告诉她们,外面只是演习,不要惊慌。”
“这……这能行吗?”刘成结结巴巴的问。
“这是命令。”苏时雨不容置喙,“管好我们的后方,就是你的头功。”
刘成咬了咬牙,重重的点了点头:“总镖头放心,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把家底给您盘清楚!”
分配完任务,苏时雨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秦九身上。
“秦九,最艰难的任务,要交给你。”
秦九上前一步,没有言语,只是用眼神示意。
“我要你,去一趟李威的军营。”
“杀了他?”秦九的回答很简单。
“不。”苏时雨摇头,“去救他,也是救我们自己。”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这是随着那套皮甲一起送来的,属于七皇子的亲卫信物。
“你带着这个,独自去见李威。告诉他,我,振远镖局总镖头苏时雨,奉七皇子密令,于黑风陉接应一批事关北境战局的绝密军械,限三日内抵达。请问他云城卫,是奉了太守之命前来协助,还是……意图阻挠?”
玄一和刘成都听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下直接把李威逼到了墙角。他如果承认是来协助的,那就必须听从苏时雨的节制。如果他敢说不,那就是公然对抗皇子,阻挠军国大事,这罪名他担不起!
“他若是不信呢?”秦九问。
“他会的。”苏时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个纯粹的军人,在忠于上司和忠于国家之间,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更何况,这背后还站着一位皇子。他赌不起。”
“你的任务,不是说服他,而是要在他接到王伯庸的新命令之前,让他开始怀疑和动摇。”
“记住,只带去我的话和令牌,什么都不要多说,说完就走。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想。”
“属下明白。”秦九接过令牌,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苏时雨叫住了她。
她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