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刻前往长乐殿,会审贡品事宜……”
内侍尖锐的声音还在工坊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余音里带着催促。
苏时雨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将那卷图纸小心收好。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宗玄正裹着毯子,挣扎着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刚一用力,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殿下,你不能去。”苏时雨走过去,不由分说的将他按回椅子里,动作不容置疑。
“我……咳咳……我没事……”赵宗玄的声音沙哑的厉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这是冲着我来的,我若避而不见,正中他们下怀。”
“你现在这副样子去了,才是正中他们下怀。”苏时雨冷冷的说,“他们要的,就是一个‘病体孱弱,不堪重用’的由头,好在父皇面前攻击你。你现在过去,就是把刀柄亲手递到他们手里。”
秦九不知何时已挡在了门口,一动不动,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赵宗玄看着苏时雨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门口的秦九,最终无力的靠回椅背,苦笑道:“那你怎么办?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自有分寸。”苏时雨说完,转身对那名等在门口,满脸不耐烦的内侍说道:“有劳公公回报。七殿下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不便挪动。贡品的事,由我一人前往长乐殿回话就行。”
那内侍三角眼一翻,皮笑肉不笑的说:“苏姑娘,这可不合规矩。陛下口谕,是传召二位。殿下身体尊贵,若是病了,自有太医瞧看,可这旨意是万万违抗不得的。”
他嘴上说着规矩,脚下却一步未动,显然不打算罢休。
苏时雨心中一沉,瞬间明白了。这根本就是软禁。对方打着“会审”的旗号,要把他们困死在军器监,断绝和外界的所有联系,好布置下一步的杀招。她现在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一股火气涌上来,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她胸口发闷。她讨厌这种感觉。
就在气氛僵持的时候,榻上的赵宗玄忽然又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逞强,反而顺势将头靠在引枕上,一副十分虚弱的模样,有气无力的说道:“罢了……时雨,扶我起来……咳……君命不可违……”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苏时雨去看桌上的图纸。
苏时雨心里一动,立刻会意。她不再与那内侍纠缠,转身走到桌案前,将那些图纸一张张铺开,像是正在整理面圣的资料。
赵宗玄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身后传来:“把……把那张总装图带上,还有……还有测距仪的图……咳咳……他们一定会问……”
他病得厉害,话都说不连贯,可思路却异常清晰,点出了几张核心的、也容易被外行挑出错处的设计图。
苏时雨一边整理,一边分神听着。当她的目光落在一张关于望远镜镜筒微调装置的分解图上时,赵宗玄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处……为何不用传统的‘开方术’求弦长,反而……直接标注了弧度?”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苏时雨心里猛的一震。
苏时雨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张图纸上,为了计算齿轮转动一度时镜筒的精确位移,她绕开了古代繁琐的割圆术,直接用了现代三角函数配合弧度制的概念。这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数学体系,她本以为,除了她自己,不大可能有第二个人能看懂。
可赵宗玄,这个病得快要昏过去的人,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关键奥秘。
“殿下,你……”
“我幼时……跟钦天监的太史令学过几年西域历法。”赵宗玄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费力的解释道,“他们的算法中,有类似的概念,但远不及你这个……精准和简洁。”
他不止看懂了,甚至还能举一反三。他挣扎着抬起手,指着另一张关于新式床弩扭力臂的设计图,哑声道:“如果……如果将这个原理,用到弩臂的绞盘上,是不是就能算出扭力与射程的最佳比值,而不用……再靠工匠的经验去试?”
苏时雨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一刻,她忽然发觉,自己一直小看了身边这个男人。他不止工于心计,在他的温和外表下,藏着一个和她相似的灵魂,同样渴求着知识和真理。
这个发现让她瞬间冷静下来,心底却生出更深的警惕。她意识到,她的敌人,同样也是他的敌人,不会因为他病倒就手下留情。
就在这时,工坊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传旨内侍,此刻一路小跑着迎了出去:“哎呦,少傅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腌臢,可别脏了您的袍角!”
苏时雨瞳孔一缩,猛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老者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他穿着绯色官袍,须发皆白,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步履稳健,自有一股威严。
太子少傅,方孝孺。当朝首辅的门生,太子党的领军人物,也是整个文官集团保守派的核心。
一个本该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重臣,此刻却来到了这满是油污和煤灰的军器监。
苏时雨只觉得手脚冰凉。
“听闻七殿下龙体抱恙,老夫心急如焚,特来探望。”方孝孺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病榻上的赵宗玄身上,语气关切,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既然殿下不便挪动,那这会审,便在此处进行吧。来人,给殿下看座。”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官员便熟门熟路的搬来椅子,摆开阵势,反客为主,把这军器监当成了审案的公堂。
赵宗玄被秦九扶着,勉强坐直身体,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劳少傅大人挂心,宗玄惶恐。”
方孝孺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一旁的苏时雨,以及她面前桌案上铺满的图纸。他缓步走上前,饶有兴致的拿起一张,端详了片刻。
“奇技淫巧,鬼斧神工。”他赞叹道,随即话锋一转,“苏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才学,实乃我大夏之幸。只是……这图纸上的规制,似乎与工部颁行的《营造法式》多有出入。形制逾矩,于礼不合啊。”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给苏时雨安上了一个“违背祖制”的罪名。
苏时雨正要开口反驳,方孝孺却仿佛没打算听她解释,继续说道:“不过,圣上对苏姑娘的巧思十分嘉许。为示隆重,也为免其中有何疏漏,冲撞了中秋大典。太子殿下有令,着老夫与礼部、工部诸位同僚,一同参详。苏姑娘,还请将这贡品的所有图纸、配方、工艺流程,尽数交由我等,带回部中仔细审查。待勘验无误后,再行制作,方为万全之策。”
他语气温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慈祥的笑容。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
交出所有图纸、配方、工艺。
他就是来明抢的。
苏时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终于明白了太子党的全部图谋。打压“金祥记”只是个幌子,目的是把自己推到皇帝面前。请旨会审也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夺走她的核心技术。
从琉璃厂的商战开始,她就一步步落入了对方的陷阱。她看似赢了每一场,却在不知不觉中输了全局。
她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老人,第一次感到了来自权力顶端的压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