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漆黑一片，淹没了整个一线天峡谷。
冷风卷着沙子，打在人脸上生疼。白天那场血腥的伏击，仿佛也带走了这地方最后一点暖气。
五十人的队伍，现在只剩四十七个。三具冰冷的尸体并排摆在营地中间，盖着粗布，成了北境给他们下的第一道命令——死亡。
空气里一片死寂，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活下来的士兵们一言不发，默默用马车围成营寨，检查着手里的兵器。他们为死去的同袍感到悲愤，对看不见的敌人感到恐惧，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年轻的女统帅会下令在这种鬼地方扎营。
“大人！”
护卫都尉周通快步走到苏时雨面前，满脸都是焦急和不解。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求她：“我们不能待在这！这里是死路，前后夹击，没地方守。敌人要是杀个回马枪，用滚木石头把两头一堵，我们就成瓮里的鳖了！”
他这话，说出了所有老兵的心里话。这是最基本的打仗常识，是用血换来的教训。
苏时雨没看他，目光一直盯着峡谷深处的黑暗。她手里转着那支淬了毒的箭，紫色的箭羽在火光下闪着怪异的光。
“周都尉，”她开口，声音很平稳，“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退了？”
周通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回答：“当然是……试探。打一下就跑，这是边境那些骑兵惯用的法子。”
“对，是试探。”苏时雨点点头，终于转过来看他，眼神锐利，“那他们试探的，是什么？”
“这……当然是我们的实力。”
“不。”苏时雨摇了摇头，“他们试探的，是我的胆子。”
她举起手里的箭：“他们用军中的毒药，用这种只有北境将门内部才用的紫色标记，就是明摆着告诉我，他们是谁，而且不怕我知道。这是骨子里的傲慢。”
“他们算准了，我一个从京城来的，没上过战场的女官，死了三个人，第一反应肯定是吓破了胆，赶紧往下一个驿站跑。而那条路上，肯定有第二个，第三个更狠的陷阱在等着我们。”
苏时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冰粒子一样砸在偷听的士兵心上。
“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现在觉得自己很了解‘我’，所以，他们会去我们前面等着。我们偏偏不让他们如意。”
她指了指周围的地形：“你说的没错，这里是死路。但对他们来说，这里也是最不可能有防备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我们今晚不走，就把这死路，变成我们的猎场。”
周通被这番话震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那套从兵书上学来的东西，在这个女人的逻辑面前，什么都不是。
这不是兵法，这是人心。
“可是……大人，兄弟们……”他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声音发紧。
“他们的血，不能白流。”苏时雨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北境的规矩，是谁拳头大谁说话。今晚，我就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看看，从上京城来的，不光有娇小姐，还有能敲碎他们牙的铁锤！”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周通看着她在火光里发亮的眼睛，心里的怀疑和害怕，不知不觉就被一股滚烫的信服给代替了。
他猛的单膝跪下，声音响亮：“末将，领命！全听大人差遣！”
-
命令一下，整个营地立刻动了起来，效率高得吓人。
“把所有马车的轮子卸掉一边，让车身斜着，当盾牌用！”
“把军器监送来的神臂弩分成五组，架在车顶上，对准南北两个谷口！”
“我们带的所有豆子、碎石，都混上油，洒在营地外面三十步的路上！”
“还有这个。”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大包白色的粉末，递给秦九，“石灰。洒在营地迎风口，敌人一靠近，立刻扬了它。”
一条条命令听着奇怪，但又好像很有道理。士兵们从一开始的搞不懂，到机械的干活，再到看见营地变成一个到处是陷阱的堡垒时，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敬畏。
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后，苏时雨走到那三具尸体旁边，沉默的站了很久。
“把他们……搬到营地最外围。”她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
“大人！”周通惊呼出声。
这是要用同袍的尸体当诱饵！太狠了！
“我需要一个让他们放松警惕，敢靠近我们的理由。”苏时雨睁开眼，眼神里已经一片冰冷，“他们杀了我们的人，当然会想来看看我们有多惨。没什么比欣赏自己的战利品，更能满足一个猎人的虚荣心了。”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
这个女人，不光算计敌人的战术，还在算计敌人的心理，甚至……是人性里最黑的部分。
秦九没说话，只是默默上前，和其他几个士兵一起，小心翼翼的把那三具尸体抬到了陷阱的最外圈，摆出一副仓皇逃跑时被丢下的样子。
-
子时，周围一片寂静。
寒风在峡谷里打着旋，发出像鬼叫一样的声音。
营地的篝火已经快灭了，只有几点火星在风里闪。大部分士兵都躲在车后面假装睡觉，只留下几个哨兵，靠着车轮，好像也快睡着了。
整个营地看起来像是已经放弃了抵抗，死气沉沉。
突然，守在南边谷口的一个老兵，轻轻敲了三下盾牌。
来了！
黑暗中，十几个黑影借着石头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摸了过来。他们动作很快，配合的很好，一看就是之前那伙人。
他们很小心的绕开了几个明面上的陷阱，显然对自己很有信心。
当他们看到营地外那三具被“丢下”的尸体时，带头的黑衣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对着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京城来的草包果然吓破了胆，一切顺利。
几个人走上前，似乎想割下人头回去领功。
就在他们踏进尸体旁边的那一刻——
“放！”
苏时雨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嗡——”
几十具神臂弩同时发出轰鸣，密集的弩箭瞬间把那片地方完全罩住！
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黑衣人就被射成了刺猬，当场倒地！
后面的几个人吓坏了，转身就想跑。
可他们脚下，是涂满了油的碎石地。一个人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另一个人一脚踩在士兵用钉子和木板做的铁蒺藜上，惨叫着倒下。
“扬灰！”
苏时雨下了第二道命令，大片的生石灰被猛的扬了起来，白色的粉末在风里像一堵墙，把那几个活着的都罩了进去。
“啊——我的眼睛！”
石灰烧的他们眼睛剧痛，彻底没了方向，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
“抓活的，一个不留！”
周通吼了一声，早就憋不住的士兵们像老虎一样冲了出去。
这根本是一场屠杀。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斗就结束了。除了一个被秦九特意打断腿留下的活口，其他的黑衣人全被干掉。
苏时雨慢慢走到那个唯一的俘虏面前，篝火重新烧旺，照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蹲下身，把那支沾着血的紫色尾羽箭，抵在了俘虏的喉咙上。
俘虏的眼里又怕又恨，但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
“骨头还挺硬。”苏时雨淡淡的说着，不像在审问，倒像是在聊天，“这紫色的尾羽，是用北境一种叫‘紫根草’的植物染的。这种草，只长在云州城外的断魂山。”
俘虏的瞳孔，猛的一缩。
“在云州，有资格用这种私人标记的将门，不超过五家。而其中，箭法最好，又最喜欢用毒的，只有一家。”
苏时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要命的压力。
“现在，告诉我，”她把箭头又往前送了一点，冰冷的铁刺破了皮肤，“你是云州折冲都尉，紫豹张家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