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镖师带来的消息,让破解粮食危机的喜悦荡然无存。
黑风寨!
这三个字,在河北东路的绿林道上,就意味着死亡。
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格外压抑。龙门镖局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总镖头,脸色阴沉。
“殿下,麻烦大了。”他的声音沙哑,指着地图上一个被圈出来的点,“黑风口,是上京通往北境的必经之路。这地方两边是峭壁,中间一条窄道,当地人称它一线天,一次也就能过两辆马车。黑风寨的老巢就建在黑风口旁边的独牙峰上,易守难攻。”
镇远镖局的独眼总镖头补充道:“黑风寨的大当家,外号索命阎罗,据说以前是边军的逃卒,心狠手辣,手底下有五六百个亡命之徒,个个悍不畏死。他们盘踞此地十年,官府几次围剿都铩羽而归。这次他们摆明了车马堵路,是想把我们一口吞了!”
威武镖局的总镖头一脸忧虑:“我们绕不开吗?”
“绕不开了。”老总镖头摇了摇头,“绕路要翻过黑云山,那里面连路都没有,全是原始密林,我们的马车根本过不去。而且,至少要多走一个月,军情等不了。”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赵宗玄和苏时雨身上。这一次,顾秉谦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用刀剑和人命来解答的难题。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一直沉默的缇骑指挥使周通,终于缓缓开口,他的目光落在赵宗玄身上:“殿下,圣上给您的期限是两个月。依我之见,强攻不是好办法。不如退回景州,修书一封,上禀陛下,请求朝廷派兵清剿,更为稳妥。”
这话一出,赵宗玄还没说话,独眼总镖头就冷笑一声:“周大人说得轻巧!我们退回去,黑风寨的土匪能让我们安稳的退?再说,等朝廷的兵马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给殿下安一个畏敌不前,贻误军机的罪名,谁担得起?”
周通脸色一沉,不再言语,但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们缇骑只负责监察,没义务陪着采购团去和悍匪拼命。
“硬闯,我们有多少胜算?”赵宗玄没有理会周通,而是看向三位总镖头。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老总镖头艰难的开口:“不足一成。对方占据地利,以逸待劳,只要在一线天里用滚木擂石一堵,我们就是活靶子。即便冲过去,攻打山寨更是痴人说梦。我们这一千五百人,大半是后勤和缇骑,真正能打的,只有殿下的百名亲卫和我们五百镖师。”
“一成就一成。”
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了帐内的沉寂。
苏时雨缓步走到地图前,帷帽下的目光扫过众人。
“黑风寨的布置,确实是个死局。但只要是人布下的,就一定有破绽。”她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他们的优势在地利,我们就偏不跟他们在一线天里打。”
她的手指,从黑风口旁边的独牙峰侧面,画出一条几乎垂直的线。
“独牙峰三面是峭壁,但它的北面,为了方便取水,必然有一条通往后山水源的小路。这条路,地图上不会有,官府的档案里也不会记,但一定存在。就算没有路,也必然有可以攀爬的地方。我们需要的,是一支奇兵,从这里,攻入黑风寨的后方。”
“这……”三位总镖头都愣住了,这想法太过天马行空。
“正面,我们同样要攻。”苏时雨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不是强攻,是佯攻。我们要把动静造得越大越好,把索命阎罗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山口正面,让他把主力都派到一线天来围堵我们。这才是我们的主战场。”
她抬起头,看向赵宗玄:“当他们的主力被我们拖在山下时,潜入山寨的奇兵,就在寨中放火,制造混乱。两面夹击之下,悍匪阵脚必乱。”
随即,她的目光又转向一直置身事外的周通。
“但这还不够。匪徒溃败之时,必然会沿着山路逃窜。周大人,我需要你和你的一千缇骑,在他们最可能逃跑的路线上,布下一个口袋。我们吃肉,也请你们喝汤,剿匪的功劳,算你们缇骑一份。”
这番话,既是部署,也是一种巧妙的逼迫。
周通的眉毛猛地一挑,他第一次正视这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她不仅设计了战术,还把他和他手下的一千缇骑,都清清楚楚的算了进去。
赵宗玄深深的看了苏时雨一眼,眼中满是赞许。他猛然站起,接过话头,身上散发出一股统帅的气势。
“就按苏大人说的办!此战,由本王亲自指挥!”
他的声音传遍大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九!”
“属下在!”一直站在苏时雨身后的秦九,上前一步。
“命你,带领二十名身手矫健的镖师,组成奇兵,沿北坡潜入山寨。你们的任务,是放火和制造混乱!记住,我要日出之前,在独牙峰上,看到火光!”
“喏!”秦九眼中闪过一丝炽热,干脆利落的应下。
“龙门、镇远、威武三家镖局!”
“在!”三位总镖头齐声应道。
“命你们率领麾下所有镖师,与本王的一百亲卫合为一处,作为主攻。子时出发,佯攻黑风口,务必将匪徒主力吸引下山!”
“遵命!”镖师们血气上涌,齐声大喝。
最后,赵宗玄的目光落在了周通身上,他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周大人,父皇命你监察,意在保证军需安抵北境。如今悍匪当道,若采购团在此覆灭,军资失陷,你我二人都难辞其咎。本王知道缇骑司的规矩,不轻易参与地方战事。但今日,是为国除害,更是为了我们自己能活下去。这份功劳,本王愿与你共享,并亲自写入奏章,呈报父皇。如何?”
周通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着意气风发、调度有度的赵宗玄,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运筹帷幄的苏时雨,心里天人交战。
他很清楚,赵宗玄说的是事实。如果采购团真的完了,他这个监察使的下场只会更惨。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入局,搏一份功劳。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站起身,对着赵宗玄一抱拳。
“殿下有令,末将不敢不从。伏击之事,交给我缇骑司了。”
……
夜色渐深,大营里却悄然的忙碌起来。
战斗人员在磨快刀锋,检查弓弩,将干粮和水分装入行囊。
而在另一边,苏时雨正指挥着她的手下,做着另一些准备。
几十个空酒坛被搬了出来,里面被灌满了火油,坛口用布条紧紧的塞住。
“这是何物?”前来巡查的赵宗玄好奇的问。
“此物名为猛火油弹。”苏时雨扶着帷帽,轻声的解释,“点燃布条扔出去,酒坛摔碎,火油四溅,遇火即燃,一片火海。在山林里用,效果最好。我已让秦九他们带上了二十坛。”
赵宗玄看着那些酒坛,眼神深邃。
苏时雨又指着另一边正在赶制的几十个大木桶,里面装着清水。
“殿下,主攻部队推进时,让弓箭手在箭头上绑上浸湿的布条,点燃后射入敌阵。这叫火箭,主要用于扰乱和威吓。让敌人以为我们要火攻,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被牢牢吸引在正面。”
除了这些,她还让队伍里的大夫,准备了大量的金疮药、干净的麻布绷带,甚至还有几坛烈酒,用来给伤口消毒。这些超越时代的战地急救措施,让几位总镖头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时辰后,所有准备工作全部完成。
子时已到。
营地外,两支队伍在夜色中悄然的集结。
秦九带着二十名精挑细选的镖局好手,人人一身黑衣,脸上涂着锅灰,背着兵刃和猛火油弹,像一群融入黑暗的幽灵,在一名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带领下,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北面的山林中。
另一边,赵宗玄披上了一身玄色铁甲,翻身上马。他的身后,是同样盔甲森严的一百亲卫和五百名神情肃杀的镖师。
他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只是拔出腰间的佩剑,遥遥的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