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大夏首席女官 > 第144章 笼中之人
  望月台下的地窖,又深又暗。
  火把的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晃动,空气里混杂着霉味、血腥和草药的甜腻气味,钻进人的肺里,让人作呕。
  苏时雨一动不动的站着。她的目光越过那具被剖开的少年尸体,越过那个神情癫狂的苍狼部萨满,落在了地窖四周的几十个大铁笼上。
  笼子里的人或坐或卧,麻木的靠着冰冷的铁栏。他们穿着看不出原色的汉人服饰,一个个骨瘦如柴,眼神空洞,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那是一种灵魂已经死去,只剩下一具躯壳时才会有的空洞。
  苏时雨明白了,神女泉边那些被他们杀死的乙字营成员,也是这样。顾秉谦甚至懒得让他们死在自己人手里,他们就是用完即弃的消耗品。
  而这个地窖,就是制造这些消耗品的地方。笼子里的人,都是等待消耗的“原材料”。
  苏时雨身侧,赵宗玄挥了挥手。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将那个还在摆弄尸体的萨满死死按在地上。那萨满疯狂的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苍狼部语言。
  “问他,顾秉谦的最终目的。”赵宗玄的声音比地窖里的空气还冷。
  一名懂番语的缇骑上前,用刀柄狠狠砸在萨满的脸上。剧痛之下,那萨满却狂笑起来,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时雨,眼神里满是怨毒,又有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
  他指着笼子里那些麻木的人,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苏时雨,用生硬的汉话一字一顿的喊道:“我们……都是……笼中之人。你……也是。”
  说完,他猛的一咬牙,嘴角立刻流出黑色的血液,竟是当场服毒自尽了。
  “搜。”赵宗玄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亲卫们在那萨满身上搜了半天,最后只从他贴身的防水皮囊里,搜出一卷用羊皮缝制的厚册子。册子上没有文字,只画满了怪异的符号、扭曲的人体图形,还有一些鬼画符般的表格。
  秦九将册子呈给赵宗玄,低声说:“殿下,看不懂,像是邪教经文。”
  赵宗玄接过册子,只翻了两页,眉头便紧紧的皱了起来。正如秦九所说,上面的内容杂乱无章,但他隐约觉得,这些符号里藏着某种规律,这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苏时雨慢慢的走了过来,脚步有些虚浮。她没看那本诡异的册子,而是径直走到一个关着年轻女子的铁笼前。那女子大概二十岁,瘦得脱了相,眼神空洞。看到苏时雨靠近,她的眼珠甚至都没有动一下。
  “殿下。”苏时雨轻声开口,声音嘶哑的厉害,“你不是想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铁栏,轻轻的指向那名女子。
  “我看到了镜子。”
  赵宗玄一愣,他看看那面无表情的女子,又看看苏时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苏时雨像是没看到他的困惑,继续用一种近乎呓语的调子说道:“我们一路北上,破白河,解景州,灭黑风寨,捣神女泉……我以为我是在破局。可在顾先生眼里,我每一次所谓的胜利,都只是在他这面大镜子前,做了一次又一次供他观察和记录的反应。”
  “他用白河的守将,测试我们应对强攻的反应;他用景州的粮禁,测试我们应对围困的反应;他用黑风寨,测试我们应对绞杀的反应;最后,他用乙字营,测试我们在面对嫁祸和困境时的反应……”
  “这条千里驰援的路,就是一个露天的大实验室。我们就是他最重要的那只小白鼠。他不在乎我们是死是活,只在乎我们这只小白鼠,在面对不同刺激时,会产生什么样的数据,能给他那套理论提供怎样的证据。”
  苏时雨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看向了赵宗玄手里的羊皮册子。
  “那上面记录的,不是什么邪教经文。”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冰冷,“那上面记录的,是殿下您,是我,是秦九,是周通,是我们每一个人,在这场大型实验中的所有反应数据。”
  赵宗玄身体一僵。
  他猛的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本册子。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那些是鬼画符。他仿佛能从那些扭曲的线条里,看到自己在白河渡口的愤怒,看到苏时雨在景州城里的冷静,看到他们在黑风寨的火光里和神女泉的血泊中的每一次选择。
  他和他的雄心,他和他的霸业,竟然都只是别人笔下的一行数据,一段记录。
  一股强烈的羞辱感涌上来,让他险些握不住手里的册子。
  “现在,”苏时T雨终于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本厚重的羊皮册,“该我看看我自己的验尸报告了。”
  她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秦九紧张的站在一旁,不解的问:“苏大人,您……您认得这些符号?”
  苏时雨没有回答。
  赵宗玄的目光也死死的钉在苏时雨的脸上。他看到,随着她一页页的翻看,她脸上那种死灰般的神情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眼神里甚至透出了一丝灼热的光芒。
  是的,是光芒。
  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赵宗玄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原以为,这座地狱会彻底击垮她,却没想到,在地狱的最深处,她似乎找到了让自己重生的东西。
  终于,苏时雨合上了册子。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像是吐尽了心中所有的迷茫和软弱。
  “殿下,”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赵宗玄熟悉又陌生的光,“顾秉谦是个天才,一个……疯狂的天才。”
  她指着那本册子,用一种近乎赞叹的语气说道:“这不是妖术,是一门学问,我称之为‘社会动力学’。他想通过大量的数据,来找到驱动整个社会运转的规律。他研究瘟疫,不是为了投毒,而是想搞清楚,一场大灾难会对一个王朝的政治、经济、军事、民心造成什么连锁反应,以及这种反应是否能被精确的预测和引导。”
  “我们一路上的所有遭遇,都是他设计的实验。他那所谓的兵变图,不是要自己谋反,而是要通过嫁祸太子,人为的制造一场储君之位的剧烈动荡,然后观察在这种政治风暴下,整个朝堂的百官,乃至整个天下的士族,会做出什么选择,会形成怎样的新格局。”
  “他在用我们所有人做实验,推演他那套足以撬动国运的战争沙盘。”
  赵宗玄怔怔的听着。他无法完全理解“社会动力学”之类的词,但他听懂了最核心的一点。
  顾秉谦,这位大夏朝的首辅,竟是在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方法,在研究如何颠覆一个国家。
  他原以为自己的敌人是猛虎,却发现对方是另一个层面的存在。
  而能看懂这种天书的,普天之下,竟然也只有……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时雨的身上。
  “你,究竟是谁?”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已久,却始终不敢碰的问题。
  这一次,苏时雨没有回避。
  她拿着那本羊皮册,走到了地窖中央那面一人多高的巨大铜镜前——那是萨满用来观察自己解剖的工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面容清丽、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干练服饰的“少年”。
  她平静的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赵宗玄的心上。
  “我?”
  “我是那个比他更懂得如何设计实验,更懂得如何分析数据,也更懂得如何利用实验结果的人。”
  “他用死亡来收集数据,而我,”她举起手中的册子,“能用他的数据,来构建新生。”
  说完,她再不看赵宗玄,而是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对着目瞪口呆的秦九和所有亲卫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把这里所有的笼子,都给我打开。”
  “找一些干净的衣服和食物给他们。不要给水,只给一些半干的肉粥。”
  “秦九,从现在起,这本地狱手札由我亲自保管。另外,将这个地窖列为最高机密,除了我们几个,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的痕迹,一个也不能销毁。”
  “殿下,”她最后看向赵宗玄,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