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景州!”
赵宗玄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血洗后寂静的山谷中,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刚刚集结完毕,准备继续北上的上万新军,瞬间安静下来。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疲惫和不解。他们想不通,为什么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清除了路上最大的障碍后,主帅会突然下令掉头南返。
北境的军情不急吗?袍泽们不是还在云州城下苦苦支撑吗?
骚动在军阵中无声的蔓延。
“殿下!”
一个身影从人群里走出,快步来到赵宗玄的马前,猛的单膝跪地。
来人是魏征。他身上的铠甲还带着血,脸上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和干掉的尘土,一双眼睛因为整夜没睡而布满血丝。但他跪的很直,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决绝。
“殿下,三思啊!军国大事,不能意气用事!我等身负皇命,首要任务是押送军需北上!景州那帮人,等北境的事情了了,再回来收拾也不迟!”
他的话,说出了军中所有将领的心声。这是最稳妥,也最“正确”的选择。
“魏将军,”赵宗玄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认为,孤是在发怒?”
魏征猛一抬头,对上赵宗玄的目光,心里不由得一紧。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冲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比冬天的冻土还要坚硬。这不像是一个养在深宫的皇子该有的眼神。
“殿下……”魏征一时间说不出话。
赵宗主不再理他,而是把目光转向另一侧。在那里,一名穿着缇骑司飞鱼服的指挥使,正脸色铁青的站在原地。他是皇帝派来监察采购团的眼线,地位比周通更高,直接对皇帝负责。
“魏指挥,”赵宗玄淡淡的开口,“你是否也觉得,孤这么做不妥?”
那姓魏的指挥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说:“殿下恕罪!卑职只知皇命在身,不敢有误!若殿下执意南返,耽误了北境的军机,卑职……卑职只能将这里的情况,八百里加急,如实上奏陛下!”
这话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威胁。他搬出了皇帝,这是他身为监军最后的底牌。
“哦?”赵宗玄听到这话,嘴角竟然牵起一抹很淡的笑,但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魏指挥这是在教孤如何做事?”
话音没落,他猛的一抖缰绳,坐下战马长嘶一声,向前踏出两步,瞬间拉近了和魏指挥的距离。一股混杂着血腥气和皇族威仪的压力笼罩下来。
“孤不仅要回景州,还要请魏指挥,一同做个见证!”
赵宗玄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直接扔到了魏指挥的面前。
“你自己看!景州知州,奉太子太师顾秉谦之命,勾结悍匪,意图截杀朝廷的采购团,谋害皇子!这是谋逆!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孤现在回去,就是要清君侧!”
“清君侧”三个字,他说得极重,在山谷中回荡。
魏指挥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他颤抖着手打开油布包,当他看到信上那熟悉的、属于内阁首辅顾秉谦的私人印鉴时,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构陷,而是把新旧党争的脓疮,用最血腥的方式彻底挑破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阻止赵宗玄,就等于包庇谋逆,事后一旦查实,他满门都要陪葬;跟随赵宗玄,就等于把自己彻底绑在这位七皇子的战车上,从此和太子以及整个旧党势力再无转圜的余地。
赵宗玄冰冷的目光刺穿了他的内心:“怎么,魏指挥是想替顾秉谦和景州知州,拦住孤的路吗?”
“卑职……卑职不敢!”
在死亡和站队之间,魏指挥只用了一瞬间,就做出了选择。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深深的埋下,“卑职……愿随殿下,荡平叛逆!”
连皇帝派来的监军都跪了,魏征和其他将领再也没有话说。军令如山,整个大军开始缓缓调转方向。
这支北上的王师,此刻变成了一支踏着血色、向南而去的复仇之师。
苏时雨在骡车里,透过车窗的缝隙,安静的看完了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不得不承认,赵宗玄这一手,玩的实在太漂亮了。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而是将愤怒变成了一把最致命的政治武器。
他举起清君侧这面大旗,瞬间就让自己从一个“擅离职守”的皇子,变成了一个“拨乱反正”的英雄。他逼迫监军现场站队,用一份证据,就地收编了皇帝的眼线。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但他赌赢了。
从这一刻起,这支采购团,才真正意义上,变成了他赵宗玄一个人的军队。
苏时雨缓缓的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平静。她知道,自己正在见证历史。不,她不只是在见证,她是在参与,甚至是在推动。
赵宗玄的改变,何尝不是因为她的出现?那个曾经需要藏在幕后,用金融和技术撬动棋局的自己,如今,也已经站在这张血腥的棋盘上,成了下棋的人之一。
她想起昨夜死去的士兵,想起重伤昏迷的秦九,心中最后的一丝柔软和不忍,被彻底碾碎。
是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既然对方已经用刀剑来对话,那么,任何言语和规则,都显得软弱可笑。
唯一能让对方听懂的语言,只有更利的刀,和更决绝的杀戮。
……
千里之外,大夏国都,上京城。
夜色深沉,笼罩着内阁首辅顾秉谦的府邸。
和府外那条车水马龙的大街不同,府邸深处的一间密室之内,一片死寂。
光线忽明忽暗,烛花“啪”的一声爆开,让跪在地上的一名中年官员身体剧烈的抖了一下。
窗户上糊着厚纸,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官员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冷汗一滴滴的落在波斯地毯上,瞬间消失不见。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感到恐惧压在背脊上。
“还没有消息吗?”
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在密室上首的帷幕之后,坐着一个穿着儒袍的老者,正是当朝首辅,顾秉谦。
两道冷酷的眼神穿过纱帘,看着跪在地上的官员。
那官员是兵部的一名郎中,也是顾秉谦安插在军方的心腹。
他浑身发抖,额头紧紧抵在地上,颤声说:“回……回禀相爷,按约定,黑风寨的信使,最迟也该在午时就到了。可……可直到现在,依旧没来。”
“哦?”帷幕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派去接应的人呢?”
“也……也没有回来。”官员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帷幕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沉默,比任何发怒都更让人恐惧。那名官员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几乎就要停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计划的重要性。那不是一次简单的劫杀,而是经过周密策划,要把七皇子赵宗玄及其党羽一网打尽的一击。黑风寨全员出动,更有景州官府在后方策应。这本该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局。
可现在,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呵……”
许久,帷幕后传来一声轻笑,笑声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看来,我们都小瞧了这位七殿下。也小瞧了那个……苏家的小丫头。”
顾秉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这平稳之下压着的怒火。
“老夫给了他们机会。在白河,在景州,老夫都只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可惜,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帷幕后,一只苍老但有力的手伸了出来,在昏暗的烛光下,那只手显得格外苍白。
“既然黑风寨这群废物靠不住,那就只能用更可靠的人了。”
顾秉谦缓缓下达了指令,声音威严,不容置疑。
“传我的手令给云州都督刘敬。告诉他,赵宗玄的采购团,极有可能在路上遭遇了不测,全军覆没。”
跪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