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给他看?”
刘奎愣在原地,嘴巴半张,有点想不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在他简单的军人思维里,敌人派来刺客,己方抓住了,就该严刑拷打,问出所有情报,然后砍头示众。苏时雨这个念头,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
不只是他,就连李德佑和孙德才,也都是一脸茫然。他们能想到的,就是加大清洗力度,把所有和旧党有牵连的人,不管证据够不够,全都抓起来,用屠杀来震慑敌人。
然而,苏时雨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她没去看那个已经吓破了胆的刺客赵乾,而是慢慢走到那几名兴业集团的账房先生面前。这几个人因为抄家缴获了巨额财富,此刻正喜气洋洋。
“王道远、李县令等三百七十二名旧党贪官的罪证,都核实清楚了吗?”她平静的问道。
“回长史大人!核实清楚了!每一笔贪墨的款项,每一件侵占的民田,都跟赵普的账本对得上,证据确凿!”为首的账房先生激动的回答。
“很好。”苏时雨点点头,“传我的命令,从明天起,在德州广场,设立罪官赎罪公审台。”
“除了王道远这种私藏军械图谋不轨的首恶,其余三百多人,我们……一个都不杀。”
“什么?”刘奎的声音都变了,“不杀?苏长史,这些人手上都沾着血,民愤极大!不杀怎么平民愤,怎么给殿下立威?”
“杀,是最低级的手段。”苏时雨的眼中,闪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杀了他们,只是让他们一了百了,反而成全了他们为旧主尽忠的名声。顾秉谦要的,就是看到殿下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屠夫,好在道义上彻底打败我们。”
“我们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公审之后,宣布殿下仁德,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第一,所有查抄的家产,九成充公。剩下的一成,让他们自愿捐献给兴业集团,用来抚恤这次事件里牺牲的将士家属。我们还要给他们披红挂彩,敲锣打鼓的宣传他们的善举。”
“第二,这些人平时养尊处优,看不起百姓。从明天起,成立河北建设赎罪营。让他们脱下官袍,换上粗布短衣,和我们以工代赈招募来的流民一起,去修路,去挖渠,去水泥厂抬石头!每天同吃同住同劳动,由我们刚分到田地的百姓,轮流当监工!”
“第三,所有赎罪官员的家眷,不能再住豪宅,全部搬进城南新盖的家属安置区,那里有我们新建的纺织厂。女眷们每天做工,可以赚取兑换券养活自己。这样也能显示殿下不滥杀无辜,甚至给罪官家眷留活路的天大恩情。”
这三条命令念完,整个书房里鸦雀无声。
如果说之前的铁腕清洗让刘奎等人感到了震惊,那么现在苏时雨提出的这套改造方案,则让他们感到了发自心底的寒意。
不杀,却比杀了更狠。
剥夺他们全部的财富,摧毁他们身为士大夫的尊严,让他们像牲口一样,在自己曾经欺压的百姓面前干活赎罪。这简直比凌迟还折磨人!
“高……实在是高啊!”孙德才喃喃自语,看着苏时雨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琢磨的那些权谋,在这位年轻的长史面前,是多么可笑。
赵宗玄的眼中也精光大盛,他彻底明白了苏时雨的意图。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一石三鸟的阳谋!
既能榨干旧党官员的最后一点价值,充实新政的府库;又能通过让他们和百姓一起劳动的行为,最大限度的收拢民心;更能向远在上京的父皇和顾秉谦,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他赵宗玄,是一个懂得运用仁政与教化的合格统治者!
“就这么办!”赵宗玄猛的一拍桌案,脸上带着一股狂热,“孤要让全天下都看看,什么叫新政!什么叫仁德!”
“至于这个叫赵乾的,”他低头,看向早已面如死灰的刺客,“治好他的伤,做一个格外坚固的囚车。从明天起,游街示众。囚车上立一块木牌,写清楚他的身份,和他主子的阴谋。我们要一路带着他北上,让沿途所有州府的军民,都看看旧党的卑劣,看看我新政的威严!”
……
第二天,德州广场。
当那三百多个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旧党官员,被押上公审台时,台下的百姓骂声震天。他们高喊着“杀了他们”,情绪激动。
然而,当赵宗玄那份仁德的赎罪诏书被宣读出来后,百姓们先是发愣,随即,爆发出了更加响亮的欢呼,充满了喜悦。
他们看到那些过去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此刻穿着囚服,面如死灰的“自愿”捐出自己的家产;他们看到这些人的名字,被写在一个叫赎罪营的册子上;他们甚至被告知,他们中的一些人,将被挑出来,去监督这些老爷们干活。
一种自己当家做主的感觉油然而生,充满了每个人的胸膛。他们高呼着“殿下仁德”,那声音,比单纯要求处死贪官时,要真诚百倍。
当第一批赎罪官员,被士兵们押解着,和普通的民工一起,扛着锄头走向城外的工地时,整个德州城的百姓都涌上了街头,争着观看这难得一见的奇景。
他们指着那些气喘吁吁,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老爷们,肆意的嘲笑着,将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
而那些赎罪的官员,在成千上万双鄙夷、戏谑的目光注视下,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们终于明白,这条所谓的活路,是一条比死亡更加漫长、更加痛苦的地狱之路。
……
上京,相府。
距离赵宗玄领旨,已经过去了十天。
顾秉谦这几日的心情,大起大落。
前几天,他收到了赵宗玄在河北东路大肆抓捕旧党官员的消息。他气得发抖,心里却又有些得意。在他看来,赵宗玄已经中计,变成了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屠夫。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弹劾的奏章,只等着河北民怨沸腾、血流成河的消息传来,便给他致命一击。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份份让他摸不着头脑的密报。
“你说什么?”顾秉谦瞪着眼前从河北星夜逃回的门生,以为自己听错了,“赵宗玄……他没杀人?他……他在搞什么赎罪营?让朝廷命官,去和泥腿子一起修路?”
“千真万确啊,老师!”那门生都快哭出来了,“现在整个河北东路,到处都是歌颂七皇子仁德的百姓!那些被抓的官员,非但没死,反而成了新政的活招牌!他们的家产,被用乐捐的名义搜刮一空,用来办厂招工,百姓们感恩戴德,兴业兑换券已经彻底取代了官银,成了河北唯一的硬通货!”
“至于鬼影……”门生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被关在一个铁囚车里,每天游街示众。赵宗玄还派了说书先生,跟着囚车,把咱们……把咱们的计划,编成了评书,到处传唱……”
“噗——!”
顾秉谦一口老血,再也抑制不住,喷了出来,溅满了身前的奏章。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精心策划的一切,都被那个苏时雨用一种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方式,一一化解,甚至……变成了对方的武器。
他感觉自己不像在和政敌斗,倒像是在跟一个怪物打交道。对方的每一步,都踏在他想不到的地方,让他一身的本事都使不出来。
“苍狼部……苍狼部那边怎么样了?!”顾秉谦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嘶声问道。
“回……回老师,”门生战战兢兢的答道,“苍狼部前天已集结三万铁骑,突袭了云州边境的一个哨所。按照约定,他们正在制造混乱,等……等着七皇子率军踏入陷阱。”
“好……好……”顾秉谦的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的希望,“还没完……还没完!只要赵宗玄去了云州,只要他死了……这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
河北风暴的第十二天,距离半月之期,只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