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我捏着那张便签纸,指尖轻轻一搓。
早已干脆的洋桔梗花瓣瞬间化作了一滩灰褐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滑落,被苏黎世湖畔的微风卷走,消散在清澈的湖水里。
我连多看一眼便签上的字迹都觉得多余,随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碎纸机里。
“顾老师,是不重要的信件吗?”
助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嗯,垃圾邮件,不用理会。”
我神色自若地戴上无菌手套,迈步走进恒温无尘的实验室。
巨大的环形荧光屏上,复杂的脑神经递质模型正在高速运算,蓝紫色的光芒倒映在每一个人专注的眼眸里。
这里是人类认知科学的最前沿,是理智与真理的殿堂。
而那些曾经试图将我拖入泥潭的背叛、偏见、伪善与纠缠,早在八千公里之外的灰烬里,彻底化为了虚无。
三年后。
海城,思宁生态遗址公园。
曾经声名显赫的私立心理医院,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对公众免费开放的市民休闲绿地。
秋风萧瑟,枯黄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在公园最角落的长椅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中年乞丐正蜷缩在破烂的棉被里。
他的身形佝偻得像一只风干的虾米,右手不自然地剧烈颤抖着,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我是首席专家......我是沈霄邢......”
“书言,你别走,我把主卧让给你,我睡客房......我睡地毯都行......”
“艺筝怀的不是我的孩子,她是个骗子,他们全家都是吸血鬼......”
路过的年轻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嫌恶地绕开他,嘴里叮嘱着:
“宝宝离那个疯子远一点,听说以前是个黑心医生,专门骗人家家产,后来遭报应发疯了。”
乞丐像是被刺痛了一样,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污垢和冻疮的脸。
正是沈霄邢。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公园广场中央巨大的户外LED显示屏。
屏幕上,正在直播本年度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颁奖典礼。
斯德哥尔摩的金色大厅内,灯火辉煌,掌声雷动。
瑞典国王亲自将纯金奖章和证书,递交到一位身着墨绿色中式高定礼服的东方女性手中。
镜头推进。
大屏幕上的女人容貌清丽,眼神从容深邃,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顶尖学者的自信与优雅。
正是顾书言。
全场的国际顶尖学者集体起立,为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华人女性得主送上最热烈的敬意。
主持人用激昂的英文播报着颁奖词:
“顾书言院士以开创性的神经重塑理论,打破了人类创伤后应激障碍不可逆的传统认知,她不仅拯救了数以百万计的心灵,更用她独立、坚韧的人格力量,重新定义了科学家的社会责任。”
沈霄邢痴痴地仰着头,看着屏幕里万众瞩目的女人。
那是曾经每天清晨替他熨烫衬衫、深夜为他熬好温胃汤的妻子。
那是曾经在所有人都否定他时,倾尽家产为他建造一座医院的爱人。
那是他曾经以为只要挥挥手、只要一句“委屈你一下”,就会永远留在原地等他的顾书言。
可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八千公里的距离,而是整个人类文明最高殿堂与阴暗臭水沟的云泥之别。
镜头前,顾书言发表获奖感言。
她的声音通过卫星信号,清晰地回响在海城的秋风里:
“这一路走来,我曾经历过背叛、忽视,以及以爱为名的剥夺。”
“但我始终相信,痛苦如果不能将你摧毁,就必将成为你打破牢笼的武器。”
“我将这个奖项,献给所有曾被要求‘懂事’、曾被迫做出退让的女性。”
“请记住,不要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你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座值得被全世界仰望的丰碑。”
大厅内掌声雷动。
沈霄邢伸出脏污不堪的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可下一秒,两名身穿制服的城市管理人员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架起了他的胳膊。
“行了,别在这儿碍眼了,收容所的车到了,赶紧走。”
沈霄邢被拖在地上,鞋子掉了一只,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拼命蹬着腿,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放开我!那是我妻子!我是她的丈夫!”
“书言!顾书言!我是沈霄邢啊!你带我走,你回头看看我啊!”
管理人员像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一样摇了摇头,直接将他塞进了冰冷的转运车车厢。
车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大屏幕上的万道荣光。
车厢里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黑暗。
而在遥远的北欧之巅,顾书言手捧奖章,在无数聚光灯的簇拥下走下领奖台。
门外雪落无声,天地浩瀚。
她的前方,是星辰大海,是一望无际的崭新人生。
(全文完)